車停穩,林寧推開車門,腳踩上地麵的那一刻,空氣像是變了。
不是溫度變了,是那種無形的壓迫感——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悶悶的,喘氣都得用力。他深吸一口氣,抬眼望去,整個駐地像一台巨大的機器,正在無聲地運轉。
人,到處都是人。
穿著迷彩服的、特警黑的、作訓綠的,三五成群,或站或蹲,有的在檢查裝備,有的在低聲交談。沒有人笑,也沒有人大聲說話,隻有金屬碰撞的脆響、電台的雜音、引擎的低吼,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
車,一輛挨一輛。猛士、裝甲車、通訊車、裝備車,還有那種帶著巨大天線的指揮車,在空地上一字排開,車燈熄滅,車身矇著一層灰。遠處,幾輛油罐車停在後場,幾個穿防化服的人在檢查閥門。
林寧的汗毛豎了起來。不是冷,是那種說不清的興奮,密密麻麻地從脊椎骨往上竄,炸在頭皮上。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指尖還在微微發麻。
黃新亮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皮:“肖廳說,讓我帶你們去作戰指揮樓。”
林寧壓下那股顫慄,麵色平靜地點了一下頭,抬腳跟了上去。
指揮樓是一棟三層水泥建築,灰撲撲的,外牆連漆都沒刷。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戰士,眼神銳利,黃新亮亮了幾次證件才被放行。
走廊裡人來人往,腳步急促,每個人臉上都繃著,沒有寒暄,沒有廢話。
上了二樓,肖廳長正站在走廊盡頭,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的煙,和身邊一個穿軍裝的中年人低聲說著什麼。看見林寧,他掐了煙頭,快步走過來。
“來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眼底佈滿血絲,目光卻鋒利的像是要捕食的凶獸。
林寧和李超點了一下頭。
肖廳長:“跟我來。”
他轉身推開旁邊一扇門,裏麵是一個小會議室,空蕩蕩的,隻有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
關上門,肖廳長直截了當地說:“行動方案已經定了,淩晨兩點準時開始。你們負責猛攏東漫村,就是人口販賣那個窩點。那邊會有一個武警中隊配合你們,中隊長姓趙,他會跟你們對接。”
林寧點頭。
肖廳長頓了頓,目光嚴厲:“你是輔助,辨認藏在受害者裏麵的罪犯,你不是主攻手。我和陳智再三確認和保證過,你不能有閃失!”
林寧眼裏充滿無奈:“我知道,我保證。”
肖廳長盯著他看了兩秒,點了下頭,“各個行動組的隊長正在開會,一會集合隊員你們去匯合。”
“還有一件事。”林寧說,“我需要看看這次行動的人。”
肖廳長愣了一下:“看什麼人?”
“所有參加行動的人。”林寧的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武警、邊防、特警,隻要是參加這次行動的,我都要看一遍。”
肖廳長的眉頭皺了起來:“你要看什麼?”
“看看有沒有‘有問題’的人。”林寧抬眼看他。
肖廳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下一秒,他的表情變了。他想起了西雙版納公安局那個內鬼——林寧隻看了一眼,就揪了出來。
林寧語氣淡淡:“那些‘有問題’的人的問題是不是和這次行動相關我不知道,但是隻要有一點不可信都要踢出去。回頭怎麼查,查出什麼是你們的事。”
肖廳長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半個小時後有所有行動人員的大集合,就在樓前,你……”
林寧:“那我就在樓頂看吧。”
半個小時後,樓前的空地上,兩千多全副武裝的戰士列隊站好。
武警、邊防,特警,清一色的作戰服,頭戴鋼盔,臉上的表情嚴肅而平靜。
後方是資訊、警犬等等後勤支援人員。
林寧站樓頂上的平台邊緣,目光從那些人臉上掃過。他的視線沒有停,隻是劃過,像一隻鷹掠過地麵。那些紅名,在這樣一片綠金色的海洋中,異常醒目。
三秒後,他對李超說:“咱們下樓吧。”
肖廳長陪著中yang部裡和軍區下來的督戰,看了宣誓講話後,匆匆找到林寧。
林寧直接開門見山:“剛才第三排左起第六個,特警張穗行。第七排右起第二個,武警何嘗閩。還有最右邊那個,戴眼鏡的,邊防資訊後勤李小垌。”
肖廳長張了張嘴,轉身快步走了出去。那三個人很快被叫出佇列,帶進了樓裡。
林寧在二樓的窗戶前冷眼看著,人都有私心或者黑暗麵,這麼多人裡隻有三個,已經是出乎預料的好了。他沒有打算對這些人使用窺因之眼,他們各部門的人自會查清。
肖廳長回來時,看著林寧靠在窗邊,雙手插兜,滿眼複雜,但開口卻是:“走吧,趙隊長在等你們。”
趙隊長三十齣頭,臉膛黝黑,目光沉穩。給他們安排了一個一樓的辦公室,作為作戰會議室,這已經很不錯了,很多作戰組都是到了外邊搭起的綠色帳篷裡開會。這裏最起碼有空調。
辦公室的牆上掛滿了地圖,桌上攤著幾張衛星照片。趙隊長看見林寧和李超進來,他站起來,目光在兩人臉上戴著麵罩上停了一下。
辦公室裡擠了二十多個人,好奇地看著他們。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不是說特警不參與行動嗎?隻負責外圍圍堵和押送。”
沒有人回答他。
趙隊長對著兩個人點了一下頭,沒問身份,直接指著牆上的地圖開口:“東漫村,目標建築是村東頭一棟三層小樓。情報顯示,一樓是倉庫,二樓住人,三樓空置,有地下室,後門通小巷。院子裏有兩個哨兵,巷口有一個流動哨。”
他的語速很快,乾脆利落:“我們分三組。A組從正門突破,B組從後門包抄,C組在巷口堵截。你們兩個——”他看向林寧和李超,“跟著A組,負責辨認。”
林寧說:“好。”
趙隊長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忍住了。他轉身繼續部署,林寧和李超安靜地聽著。
一個半個小時後,部署結束。趙隊長合上資料夾,抬頭看了林寧一眼:“還有什麼問題?”
林寧搖頭。
“那就這樣。”趙隊長說,“淩晨兩點行動,現在去領裝備,吃飯,休息。”
林寧和李超從樓裡出來,太陽刺得人眯眼。空氣裡多了一股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
兩人站在牆根,靠著牆,沉默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遠處,幾個穿特警服的人圍在一起,聲音壓得很低,但林寧的耳朵尖,還是聽到了。
“憑什麼讓我們做後勤?”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不滿,“主攻都是武警和邊防的,我們就在外圍看熱鬧?”
另一個聲音勸他:“別說了,任務都定了。”
“我就是不服。我們比武警差哪了?”
林寧側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李超低聲說:“很正常。”
林寧沒接話。他低頭檢查了一遍裝備,拉了拉防彈背心的魔術貼,又把頭盔扣緊。
沒有那麼多休息的地方,林寧和李超直接在陰涼處躺著睡了幾個小時。
他們醒來又去吃了一頓飯後,天徹底黑了。
沒有月亮,雲很厚,壓得很低。
林寧抬頭看看了像黑洞一樣的天空,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心跳很穩,手也不抖。隻是腦子裏閃過那個鐵籠子,那個被堵住嘴的女孩,還有滴在地上的血。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