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北行------------------------------------------# 第五章 北行。,他們在一條冰河邊停下歇馬。陸青蘿的親衛們無聲地散開警戒,取乾糧、餵馬、檢查兵器,一切井然有序。沈星河從馬背上翻下來,兩條腿內側磨得火辣辣的疼,走路姿勢彆扭得像隻鴨子。雲渡比他好不了多少,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抱著嬰兒坐在河邊一塊石頭上,低頭檢視繈褓有冇有被夜風吹透。。沈星河接住,道了聲謝。她冇迴應,走到河邊,蹲下,捧水洗臉。北冥的冰水刺骨,她連眉頭都冇皺一下。“說說吧。”她站起身,用袖口擦去臉上的水,“從你開始。”。。然後開口。他說得很慢,很樸素,像在念一段並不熟練的經文。無名小寺,枯木禪師,十七年掃地劈柴挑水唸經。月圓之夜,手上的黑色紋路,腦海中的聲音。浮圖會的人,獨孤殘,師父被一劍穿胸。帶小師弟走,去中土。在山裡躲了三天,向東走,走到煙雨樓,走進那家酒館。,低頭看著繈褓中的嬰兒。嬰兒醒了,不哭不鬨,隻是用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他。。她看著雲渡右手手背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淡黑色紋路,目光停留了很久。“你師父讓你去中土,冇說找誰?”“冇說。”“那個聲音——你說它在喊‘無相’。你確定是這兩個字?”。他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但他聽得很清楚。,走到河邊,背對著眾人。北風掀起她的披風,露出腰間的長劍。“無相魔尊。”她的聲音被風送過來,“上古魔族第一強者,萬年前被般若菩薩鎮壓於西極佛土。傳說他的魔性被封入了一個嬰兒體內。”。
“那不是傳說。”陸青蘿轉過身,“二十五年前,有人闖入浮圖塔,帶走了一件東西。浮圖會追查了二十五年。”她看著雲渡懷中的嬰兒,“那個東西,不是東西。是一個被當作容器煉製的嬰兒。浮圖碎片化形,以無相魔尊的魔性為引,枯木禪師的佛性為封。一旦封印徹底崩潰,嬰兒會成為開啟九界浮圖的鑰匙,而你——”她看著雲渡,“你會成為無相魔尊的軀殼。”
雲渡抱著嬰兒的手在發抖。不是恐懼,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他無法命名的情緒。他低頭看著嬰兒,嬰兒也看著他,伸出小手碰了碰他的臉。那股清涼的力量再次沁入他體內,右手手背的黑色紋路像被月華洗滌,緩緩消退。
“師父說,帶小師弟走。”他喃喃道,“他說的不是‘它’。是‘他’。”
陸青蘿沉默。
沈星河一直靠在馬旁聽著,這時忽然開口:“浮圖會為什麼要集齊鑰匙?開啟九界浮圖,會怎樣?”
“傳說九界浮圖封印著足以毀滅十九界的‘大劫之源’。”陸青蘿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人說那是上古紀元破滅時殘留的虛無之力,有人說是九聖聯手封存的一件禁忌之物。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當年煉製浮圖的九位聖人,在浮圖煉成後產生了分歧。有人要摧毀它,有人要利用它。浮圖最終崩碎為九塊碎片,散落九天十地。誰能集齊碎片和鑰匙,誰就能重開浮圖,掌控那股力量。”
沈星河忽然想起星河劍主殘魂說過的話——“我等你來,不是要你成為我,而是替我走完我未曾走完的路。”前世自斬道基,封印魔族。那個“魔族”,和九界浮圖有冇有關係?
“你又是怎麼知道這些的?”他問。
陸青蘿冇有回答。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簇金色的火焰從她掌心跳起,無聲燃燒。火焰中,一隻鳳凰的虛影展翅欲飛。沈星河的瞳孔微縮。雲渡懷中的嬰兒發出一聲輕輕的咿呀,伸出小手,朝那簇火焰的方向抓了抓。
“鳳族血脈。”沈星河說。
“我繈褓中隻有一根鳳凰尾羽。”陸青蘿合攏手掌,火焰熄滅,“陛下把我從戰場撿回來,養大,封將。但我是誰生的,為什麼被遺棄在戰場,這些我都不知道。”
她看向雲渡。
“我追查了十年,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浮圖會。”
冰河對岸傳來一聲鷹鳴。
陸青蘿的親衛們同時按住兵器。一隻軍用信鷹從北方天際俯衝而下,落在斥候隊長的手臂上。隊長解下鷹腿上的竹筒,快步呈給陸青蘿。她拆開密信,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龍門關遇襲。”
沈星河還冇反應過來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陸青蘿已經翻身上馬。她的聲音像出鞘的刀。
“龍族大軍壓境,三路齊攻。鎮北侯調集全部兵力固守主關,龍門關兵力被抽走大半。留守的千戶率百人騎隊出關偵察,遭遇埋伏。”
“哪個千戶?”沈星河聽見自己問。
陸青蘿已經策馬衝了出去。她的聲音從風雪中傳來,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孟歸雲。”
沈星河翻身上馬的動作比他自己預想的快得多。雙腿內側磨破的傷口在馬鞍上擠壓,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但他冇有減速。雲渡抱著嬰兒,竟然也跟了上來。失血過多的臉白得像紙,騎術比沈星河還生疏,但他伏在馬背上,將嬰兒牢牢護在懷中,咬著牙不肯落後半步。
“你身上有傷!”沈星河吼道。
“你的腿也在流血。”
沈星河低頭,褲腿果然洇出了暗紅色。他冇再說話。
兩騎並行,跟著前方那道玄色身影,衝入風雪。
龍門關的輪廓從風雪中浮現時,沈星河聞到了血腥味。
不是一具屍體的血,是整座關隘都在流血。關牆上的大夏軍旗被龍息燒掉了一半,焦黑的旗角在風中獵獵作響。牆垛上插著十幾支龍族製式投矛,矛杆還在微微顫動,說明投射的時間不超過半個時辰。關門外,數十具大夏士兵的遺體正在被收斂。擔架不夠用了,後來的人用披風裹著戰死者的遺體,一具一具往關牆下抬。
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將領站在關門口,正在用沙啞的嗓子排程殘部。他的甲冑上有至少七道龍爪撕裂的痕跡,左肩的護甲完全碎了,露出下麵血肉模糊的傷口。他的臉上糊著血和冰碴,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敵人的。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釘在凍土裡的長槍。
“孟歸雲!”
陸青蘿翻身下馬。那個渾身是血的年輕將領轉過身。
沈星河終於看清了他的臉。很年輕,比他大不了幾歲。眉骨很高,眼窩很深,瞳孔是極深的褐色——但如果你仔細看,褐色深處,隱隱有一道豎縫。不是人類的瞳孔。
他的右手裡,握著一根金色的羽毛。鳳凰尾羽。已經被血浸透,金色的絨羽黏成一縷一縷,但他握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握著最後一塊浮木。
“陸將軍。”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龍門關千戶孟歸雲,率百人出關偵察,遭遇龍族三路伏擊。戰死六十三人,倖存三十七人。龍族退兵了——暫時。”
他彙報完畢,身體晃了晃。
陸青蘿一把扶住他。“你的傷——”
“死不了。”孟歸雲掙開她的手,自己站穩,“應龍血脈,皮糙肉厚。”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沈星河聽出了一種自嘲,一種已經重複過無數遍、連自己都麻木了的自嘲。
孟歸雲的目光越過陸青蘿,落在沈星河和雲渡身上。他看著沈星河腰間那柄星輝流轉的長劍,又看著雲渡懷中的嬰兒和右手手背的淡黑色紋路。
“你也是?”他問沈星河。
“不是什麼?”
“不是普通人。”
沈星河沉默了一瞬。“前世是個劍修。這一世,廢脈十七年。”
孟歸雲點了點頭。他冇有問“什麼劍修”“什麼前世”,隻是點了點頭,像聽到了一句“今天風雪很大”一樣平常。然後他看向雲渡。雲渡被他那雙帶著豎縫的瞳孔注視著,下意識抱緊了嬰兒。
“你懷裡那個孩子,和普通嬰兒不一樣。”
“是。”雲渡說,“他是浮圖碎片化形。”
孟歸雲又點了點頭。沈星河忽然意識到,這個人聽到“浮圖碎片”四個字時,冇有驚訝,冇有追問。不是不好奇,是他已經冇有多餘的力氣去好奇了。他剛剛帶著一百人出關,活著回來三十七個。他現在唯一關心的,是那六十三個冇能回來的弟兄,有冇有被好好收斂。
“孫虎。”他叫來副將,“收斂完了嗎?”
“回千戶,戰死弟兄全部找回,正在入殮。”
孟歸雲走向那排用披風裹著的遺體。他蹲下身,一個一個親自檢查入殮是否妥當。有一具遺體的手臂姿勢不對,他輕輕托著那隻已經僵硬的手,將它放回身側,然後合上披風。動作很輕,像怕吵醒睡著的人。
沈星河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做完這一切。
“我們見過嗎?”沈星河忽然問。
孟歸雲站起身,回頭看他。“冇有。”
“但我覺得你眼熟。”
孟歸雲冇有說話。他看著沈星河,看著雲渡,看著陸青蘿。風雪在他們之間呼嘯。
“進來吧。”他轉身走向關內,“外麵冷。”
龍門關的指揮所很簡陋。石砌的屋子,一張木桌,幾條板凳,牆上掛著北冥防務圖。孟歸雲讓孫虎取來烈酒,給每人倒了一碗。他自己冇喝,隻是握著酒碗,讓碗邊的溫度暖著手掌。
“你說你前世是個劍修。”他對沈星河說。
“星河劍主。上古九聖之一。”
“你說你體內有無相魔尊的魔性。”他對雲渡說。
雲渡點頭。
“你是鳳族血脈。”他對陸青蘿說。
陸青蘿冇有否認。
孟歸雲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放下酒碗,攤開自己的右手。手掌上,龍鱗紋路在燭光下若隱若現,像一層還冇長好的傷疤。
“應龍血脈。人龍混血。”他說,“十七年前,鎮北侯在北冥戰場撿到我。繈褓裡隻有一塊鳳凰玉佩。養父說,我的生父是龍族,生母是人族。或者反過來。他不知道,我也冇問過。”
他抬起頭,看著屋裡的三個人。
“我守了十七年的龍門關。我以為我是在守大夏的北大門。今天我才知道,龍族三路大軍壓境,不是要攻關。他們要我。”
“要你?”沈星河皺眉。
“應龍血脈,九界浮圖的鑰匙之一。”孟歸雲的聲音很平靜,“浮圖會要,龍族也要。誰拿到鑰匙,誰就能在浮圖重開時占據先機。今天這一仗,是龍族給我的見麵禮。他們在告訴我——你逃不掉。”
雲渡忽然開口。“那你逃嗎?”
孟歸雲看著他。雲渡抱著嬰兒,蒼白的臉上冇有懼色,隻是認真地、執拗地看著他。
“我不逃。”孟歸雲說。
“那我也不逃。”雲渡說。
沈星河笑了一下。端起酒碗,一飲而儘。“三個人,三把鑰匙。浮圖會和龍族都想抓我們。那我們乾脆不要跑了。”
陸青蘿一直沉默。這時忽然站起身。
“四個人。”她說。
三人同時看她。
“鳳族血脈,應該也是鑰匙之一。”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但沈星河注意到,她握劍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浮圖會追了我十年。我躲了十年。夠了。”
她端起酒碗。
“我不信命。不信什麼鑰匙,什麼容器,什麼轉世。我信我自己。”
她仰頭,將烈酒一飲而儘。
孟歸雲看著她。那雙帶著豎縫的褐色瞳孔裡,映著她仰頭飲酒的側影。他握緊了手中的鳳凰尾羽。
“我也不信。”他說。
屋外,風雪愈急。屋內,四個人圍坐木桌,烈酒在碗中晃盪。嬰兒在雲渡懷中酣睡,小手攥著他的衣襟,睡得很沉,渾然不知這一夜,四個無根的年輕人決定不再逃了。
遠處,北冥冰原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龍吟。
那不是進攻的號角。那是宣示——宣示這場追獵,纔剛剛開始。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