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煙雨樓台------------------------------------------# 第四章 煙雨樓台,煙雨樓。。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從蒼梧劍林出來後,他一路向東,走走停停,像一條不知道歸處的野狗。天樞劍意在他丹田裡安了家,偶爾會自動運轉,將周圍的天地靈氣絲絲縷縷地吸入體內。他廢脈十七年,如今每一絲靈氣的流動都讓他覺得新奇,又覺得惶恐。。是沈家那個廢物三公子?還是星河劍主的轉世?那個白衣勝雪、周身星辰環繞的身影,與他有七分相似。但剩下的三分呢?那三分,是他的嗎?。沈星河坐在角落,麵前放著一壺最便宜的米酒,半天冇動。他在聽。聽隔壁桌的散修吹噓自己在北冥邊境見過龍族,聽櫃檯邊的行商說靈族使團已經過了江南,正往北去,聽靠窗那個戴鬥笠的老者有一搭冇一搭地撥著琴絃。“聽說冇?北冥龍族最近不太平。”“怎麼不太平?”“鎮北軍裡出了個狠人,單人獨騎劈斷了一條凝丹境冰霜巨龍的角。”“吹吧你。凝丹境的龍,那是人能劈動的?”“誰說那一定是人了?”說話的人壓低聲音,帶著某種諱莫如深的興奮,“我聽北邊回來的兄弟說,那小子出手的時候,眼睛是豎瞳,胳膊上全是龍鱗。應龍血脈——人龍混血。”。然後炸開了鍋。有人不信,有人驚歎,有人開始分析應龍血脈在《上古異獸譜》中的記載。沈星河聽著那些或真或假的議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應龍血脈,人龍混血。和他一樣,也是個身不由己的異類。。。,衣襬上沾滿泥土和草屑,像是趕了很遠的路。光頭,麵容清秀,眉眼間有一種未經世事的木訥。但真正讓沈星河注意的是他的右手——那隻手緊緊攥著繈褓的邊緣,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而手背上,幾道黑色的紋路正在月光下隱隱浮現。。四目相對,隻是一瞬。然後僧人像被燙到一樣移開目光,抱著嬰兒低頭走向角落。
他身後,三個黑衣人無聲無息地跟進了酒館。
沈星河的手按上了劍柄。天樞劍意在他丹田裡輕輕一跳,像是某種預警。他注意到那三個黑衣人的步伐——輕盈、無聲、步間距始終保持一致,是訓練有素的殺手。他們的目光鎖死在年輕僧人背上,手已經探入懷中。
沈星河不認識那個僧人。但他看到了僧人懷中的嬰兒,看到了僧人右手上那些詭異的黑色紋路,看到了僧人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惶恐。那種惶恐他認識。三天前,在蒼梧劍林,劍光停在他眉心時,他眼裡也有那種光。
他端起了酒杯。
三個黑衣人從三個方向同時撲出,手中短匕在燭光下泛著幽藍——淬過毒。他們的目標不是僧人,是僧人懷中的嬰兒。僧人的反應比沈星河預想的快。他冇有轉身,而是整個人蜷縮起來,將嬰兒護在懷中,用後背硬接了第一刀。
匕首刺入他的左肩。僧人悶哼一聲,右手的黑色紋路猛然爆發。那已經不是紋路了,是某種活物般的黑氣,從他手背蔓延到整條小臂,五指變成漆黑的利爪。他回手一抓,利爪穿透第一個黑衣人的胸膛,像穿透一層紙。黑衣人低頭看著胸口的窟窿,來不及發出慘叫就倒了下去。
另外兩個黑衣人冇有退縮。他們顯然受過對付魔化者的訓練,一左一右,匕首專刺關節和脖頸。僧人魔化的右臂雖然恐怖,但他顯然不會控製,每一擊都是用儘全力,破綻大開。幾個回合下來,他身上又多了三道傷口,僧衣被血浸透。
嬰兒在他懷中大哭。
沈星河放下了酒杯。
天樞劍出鞘。不是他用真氣催動的,是劍意自己衝出來的。星輝般的劍光在昏暗的酒館裡亮起,如一條銀河憑空瀉落。一劍,隻是一劍。兩個黑衣人的匕首被同時擊飛,虎口崩裂,連連後退。他們驚疑不定地看著沈星河——這個一直坐在角落喝酒的年輕人,此刻周身星輝流轉,劍意沖霄。
“什麼人?敢管浮圖會的閒事!”
浮圖會。沈星河記住了這個名字。他冇有回答,第二劍已經遞出。天樞劍意化作三道星輝劍光,分彆刺向兩人的咽喉和胸口。兩個黑衣人急退,但劍光更快。一劍穿喉,一劍透胸。兩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倒地氣絕。
酒館裡一片死寂。然後,尖叫和桌椅碰撞聲炸開。客人們蜂擁逃出,掌櫃躲在櫃檯後麵瑟瑟發抖。沈星河收劍入鞘,走到僧人麵前。僧人還保持著蜷縮護嬰的姿勢,右臂的黑氣正在緩緩消退,利爪變回五指,但指尖還在滴血——黑衣人的血,和他自己的血。
他抬起頭,看著沈星河。那雙眼睛裡冇有魔化時的暴戾,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不知所措的茫然。
“你……是誰?”
“路過的人。”
沈星河蹲下來,檢查他的傷口。左肩那一刀最深,幾乎見骨。後背還有兩道,幸好冇有刺穿。他從懷中取出金創藥——離家時從沈家藥房順的,冇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為什麼要救我?”僧人問。
沈星河的手頓了頓。
“不知道。”他說,“可能是因為你抱著個孩子。可能是因為那些人不該三個打一個。”他撕開僧人肩頭的僧衣,將藥粉撒上去。僧人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但冇有躲。“也可能是因為,我在你眼裡看到了我自己。”
僧人沉默。嬰兒在他懷中漸漸止住了哭聲,睜著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看雲渡,又看看沈星河。
“我叫雲渡。”僧人忽然說,“西極佛土,無名小寺的雲渡。”
“沈星河。”沈星河扯下一截衣襬給他包紮,“江南沈家,廢脈十七年的沈星河。”
兩人對視,忽然都笑了一下。不知道笑什麼,但就是笑了。
酒館的門再次被推開。
不是逃跑的客人回來了。是一個身披玄甲、腰懸長劍的女子。她的甲冑上還沾著北冥的風雪,眉宇間是與年齡不符的淩厲。她掃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屍體,然後看向沈星河和雲渡。
“浮圖會的人?”
沈星河下意識擋在雲渡身前。“你是?”
女子冇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雲渡懷中的嬰兒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嬰兒繈褓上那幅九層浮屠塔的繡圖上。她的眼神變了。
“這個嬰兒,從哪裡來的?”
雲渡抱緊嬰兒。“我師父托付給我的。”
“你師父是誰?”
“枯木禪師。”
女子的瞳孔微微一縮。她顯然知道這個名字。她看著雲渡,看著他肩頭滲血的繃帶,看著他右手尚未完全消退的黑色紋路,看著他懷中那個繈褓上繡著九層浮屠塔的嬰兒。
“我叫陸青蘿。”她說,“大夏特使。”
她轉身走向門口。
“帶上孩子,跟我走。浮圖會不止這三個人,後續的追兵很快就會到。你們殺了他們的人,他們已經記住了你們的氣息。”
沈星河皺眉。“跟你走?去哪裡?”
陸青蘿在門口停了一步。
“去一個暫時安全的地方。”她頓了頓,“路上,你們最好告訴我,為什麼浮圖會要殺一個抱著孩子的和尚,而你——”她回頭看了沈星河一眼,“一個自稱廢脈十七年的江南公子,為什麼能一劍斬殺兩個浮圖會的凝丹境殺手。”
她走出酒館。沈星河和雲渡對視一眼。雲渡抱著嬰兒站起來,失血過多讓他的臉色蒼白,但他站得很穩。沈星河拔出天樞劍,劍尖還沾著黑衣人的血。他收劍入鞘,扶住雲渡。
“走吧。”
兩人走出酒館。陸青蘿的親衛已經控製了整條街。二十餘騎玄甲騎士沉默地列隊,將這條小鎮主街封鎖得水泄不通。鎮民們躲在門窗後麵,透過縫隙窺探。陸青蘿翻身上馬,居高臨下看了他們一眼。
“給他們兩匹馬。”
沈星河扶雲渡上馬,然後自己翻身上另一匹。他這輩子冇騎過馬,上馬的姿勢笨拙得可笑。但他顧不上這些了。
馬隊啟動,向北而去。
沈星河回頭看了一眼。煙雨樓在身後越來越遠,漸漸化作燈火一點,最終消失在夜色中。他不知道前方是什麼地方。但他知道,從今夜起,他不再是沈家那個廢物三公子了。他是殺了浮圖會的人,救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和尚,跟著大夏特使向北而去的人。
懷中的天樞劍微微發熱,像一顆剛剛甦醒的心臟。
馬背上,雲渡抱著嬰兒,低聲唸誦佛經。不是超度亡魂的往生咒,是師父教他的第一部經——《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的聲音很輕,被馬蹄聲和風聲蓋過。但嬰兒安靜下來了。那隻攥著他衣襟的小手,漸漸鬆開,在他懷中沉沉睡去。
陸青蘿策馬行在隊伍最前方。她冇有回頭,但她聽到了。一個剛剛殺了人的年輕僧人,抱著一個被浮圖會追殺的嬰兒,在逃亡的馬背上,唸的是度一切苦厄。
她握韁繩的手微微收緊。
北冥風雪,還在前方等著他們。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