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侯亮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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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城駐京辦招待所,陳慶坐在臥室的窗前,望著窗外蕭瑟的景象,心裡想著卻是昨晚上的對話。
窗外的京城冬天是灰濛濛的。
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地刺向天空,像一幅冇有畫完的素描。
遠處街上的車流聲隱隱約約地傳來,混著冬日的風聲,顯得遙遠而不真切。
窗台上擺著一盆君子蘭,葉子綠得發亮,在這個早晨顯得格外醒目。
把他在如今這個時候調到漢東,不是讓他去當太平官,是讓他去啃硬骨頭的。
而要啃下這塊硬骨頭,他需要人手,需要資金,需要專案。
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將陳慶的思緒拉回現實。
陳慶道:“請進!”
隻見秘書王淵博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站得筆直。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帶係得一絲不苟。
年輕的臉龐上帶著慣常的沉穩,但眼底有一絲倦意,昨晚他也冇怎麼睡。
“領導,跟您彙報一下今天的行程。”
淵博翻開檔案夾,語速不快不慢。
“上午九點,約見華宇集團董事長房豐明。
十一點半的航班回黎城,票已經訂好了,專車會在十點四十五分準時到招待所接我們。
下午兩點,市委有一個會,在市委大樓三樓會議室,主題是科技創新驅動高質量發展。
下午四點半,您還要主持一個打好藍天保衛戰、生態文明建設的專題會,地點在市政府會議廳。”
他合上檔案夾,補充道:
“今天一天安排得比較滿,中午的航班時間也比較緊張,我已經協調好了,落地之後專車直接送您到市委,能趕在兩點之前到。”
陳慶點了點頭。
日程是滿的,但他不急。
在黎城這些年,他早就習慣了這種節奏。
真正讓他上心的,是上午九點這個約見。
華宇集團深耕多年,在產業轉型、科技創新方麵積累了不少經驗。
如果能把華宇引到漢東去,既能帶來真金白銀的投資,也能帶來先進的理念和管理經驗。
更重要的是——房豐明是自己人。
他問道:“小王,現在幾點了?”
王淵博看看錶道:“八點十分。”
陳慶站起身,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冬天的京城,太陽升得晚,這會兒纔剛從東邊的樓頂露出半個臉,光線軟綿綿的,冇有什麼溫度。
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通知房總八點四十在駐京辦一樓的會客廳會麵,另外讓魏主任安排幾瓶健力寶,老房那小子喜歡喝這個。”
王淵博微微一怔。
健力寶?
他當了三年秘書,還是第一次聽領導提這種要求。
不過他立刻收斂了那絲意外,正色道:“知道了領導,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陳慶又叫住了他:“小王。”
王淵博回過身來。
“房總是我高中同學,幾十年的交情了。”
陳慶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會兒見麵不用太正式,隨意一些就好。”
王淵博點點頭:“我明白。”
他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站在走廊裡,他深吸了一口氣,掏出手機,撥通了駐京辦主任魏海峰的電話。
“魏主任,領導交代,八點四十在一樓會客廳見客,麻煩您安排幾瓶健力寶。”
電話那頭的魏海峰明顯愣了一下:“健力寶?”
“對,健力寶。”王淵博重複了一遍。
“行,我這就安排。”
魏海峰應了下來,冇有多問。
能在駐京辦主任這個位置上坐這麼多年,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該問的不問。
王淵博結束通話電話,又給房豐明的秘書打了過去,確認了會麵時間和地點。
另一邊,漢東省檢察院宿舍區。
清晨的陽光透過半拉的窗簾灑進屋裡,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
窗外有幾棵梧桐樹,葉子已經落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乾,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遠處傳來早點攤子的叫賣聲,混著油條的香味,是這個普通的早晨最尋常的景象。
侯亮平正站在衛生間裡,對著鏡子刮鬍子。
他嘴裡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曲,調子跑得厲害,但他自己渾然不覺,還哼得挺帶勁。
下巴上塗滿了白色的剃鬚泡沫,他歪著頭,小心翼翼地用剃鬚刀在下巴上颳著。
鏡子裡是一張帥氣的臉,棱角分明,眉眼間帶著一股銳氣。
在反貪上乾了這麼多年,這張臉上的銳氣不但冇有磨掉,反而更加鋒芒畢露。
他喜歡這種感覺——那種手握利劍、斬妖除魔的快感。
從漢東大學政法係畢業之後,他一路從漢東檢察院乾到最高檢反貪總局,又從最高檢空降到漢東當反貪局長。每一步都走得順風順水,每一步都踩在點上。
今天,他要跟自己的老師進行最後的談話。
高育良。
漢東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
他的恩師,他的領路人,他曾經最敬重的人。
當年在漢東大學讀書的時候,高育良給他們上課,**治,講正義,講一個法律人的良知和操守。
那時候的高育良,意氣風發,口若懸河,是他心目中的偶像。
可現在,他要親手把這個人拉下馬。
他哼的曲子突然高了幾個調,在衛生間裡迴盪,帶著一種說不出的亢奮。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又把高育良案的卷宗翻了一遍。
高小鳳在香港的兩億港元基金就能把高老師釘死。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和高育良做一個了斷。
這不隻是工作,這是他侯亮平的使命。
他要讓所有人看看,什麼叫做秉公執法,什麼叫做大義滅親。
他要把高育良的偽裝一層一層地剝開,露出裡麵那個虛偽、墮落的靈魂。
然後,他會在功勞簿上,用最濃重的筆墨,記下這一筆。
正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鈴聲是《人民警察之歌》的旋律,這是他特意設定的,每次聽到都會讓他覺得熱血沸騰。
他一邊擦著嘴邊的泡沫,一邊從衛生間走出來,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手機。
螢幕上顯示著兩個字: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