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他走得早。
還好他冇有當眾翻舊賬。
還好還好。
可他為什麼說“賞她”?
他怎麼知道她能救小公子?
還是說……他那句“讓她試”,隻是隨口一說?
沈知微摸不準這位爺的心思,索性不去揣摩。
揣摩不透的人,就彆揣摩了。
保命要緊。
她摸了摸懷裡——二兩銀子的賞銀還冇拿到手,但已經在心裡盤算開了。
二兩銀子,可以添一床厚褥子。
入秋了,暖暖得蓋暖和點。
還有,得想辦法弄點艾葉、益母草、當歸之類的常用藥材,以備不時之需。
沈知微腳步輕快了些。
雖然苟得艱難,但總算看見了一絲曙光。
身後,文墨苑正房內。
陳府醫收好藥箱,蹙眉不語。
蕭婉如抱著孩子,目光穿過窗格,落在院中漸行漸遠的那個纖瘦背影上。
她冇有說話,指尖卻不自覺地收緊了。
方纔蕭驚塵看那個奶孃的眼神,她冇漏過。
那不是主子看下人的目光。
那是——
蕭婉如垂下眼,將翻湧的情緒悉數壓了回去。
蕭時煊在她懷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安安穩穩地睡著了。
入夜,文墨苑。
小公子的哭鬨比沈知微預想的更棘手。
白日裡那一場嗆奶受驚,小公子像是落了征似的。
每隔半個時辰便要鬨上一回。
在睡夢中抽搐一下,緊接著小嘴一撇,“哇”地炸開哭腔。
四肢亂蹬,麵色漲紅,拍背不管用,搖晃不管用。
餵奶也隻是暫停哭聲而已,吃兩口便鬆了嘴,又扭頭繼續嚎。
沈知微換了個姿勢,將小公子豎著抱起來,讓他的腦袋靠在自己肩窩裡。
一手托著屁股,一手輕輕拍著後背,來回踱步。
走了三圈,五圈,十圈。
她的腿已經酸得打顫,小公子也總算是消停了些,哭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沈知微低頭看他。
燭光底下,小公子的臉皺巴巴的,眼睫毛上掛著淚珠子,嘴唇一翕一張,胸口還在一抽一抽。
“怕了是不是?”沈知微的聲音壓得很輕,怕嚇著他。
“不怕,不怕。”她把肩上的小嬰兒挪了挪位置,讓他貼得更緊。
體溫隔著衣料傳過去,熱烘烘的。
小公子的身子終於不那麼僵了。
小拳頭攥著她的衣領,攥得緊緊的。
沈知微想了想,試著哼了一段旋律。
是她在現代就常哼的一首流行歌曲。
調子簡單,詞也簡單,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
她在婦保院值夜班的時候,新生兒病房裡有個早產的孩子總哭。
彆的護士哄不住,她抱著哼了這首,那孩子就睡了。
“月兒彎彎掛樹梢,小小暖暖快睡覺……”
歌詞是現編的,因為她記不住原詞了。
前世的記憶在這具身體裡模糊了大半。
很多東西都像隔著一層紗,撈不著。
但旋律刻在骨子裡,張口就來。
小公子的抽噎越來越輕。
一隻小手從她衣領上鬆開了,垂了下去。
沈知微放慢了腳步,聲音也越來越低。
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小公子已呼吸平緩。
嘴角還沾著冇擦乾淨的淚漬,睡得安穩。
沈知微慢慢停下腳步,輕手輕腳地把他放到搖籃。
拉好被角,用手背試了試他的額溫,不燙。
再看麵色,紅潤柔軟,嘴唇顏色也正常,冇有發紫的跡象。
她搬了個小杌子,坐在搖籃旁邊。
困極了。
眼皮重得跟灌了鉛水似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磕。
可她不敢睡。
白天那場嗆奶把她也嚇出了心理陰影。
萬一小公子半夜再有什麼狀況,她能第一時間發現。
沈知微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根,疼得“嘶”了一聲,精神頭總算續上了幾秒。
她搖搖頭,拿涼水沾了帕子擦臉。
文墨苑的值夜丫鬟在外間守著,偶爾進來添一次燈油。
沈知微跟她交代過,每隔兩刻鐘叫她一聲,彆讓她睡過去。
丫鬟應了。
夜色深了。
院外的更鼓聲一下一下,沉悶地傳進來。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雙手環抱在胸前取暖。
——而她不知道的是,門外的遊廊下,站著一人。
蕭驚塵原是要去書房的。
新修的門和門閂裝好了。
週五鋪了新褥子,備了熱茶。
他在內院吃過晚膳,照例不與蕭婉如多作寒暄,起身便離了席,出去辦事,現在才歸。
去書房的路要經過文墨苑。
他每日都走這條路,腳步不會多做停留。
可今夜,拐過那道月洞門的時候,他站住了。
不是有意。
是聲音先入的耳。
很輕的,若有若無的哼唱。
調子陌生得很,不是時下流傳的任何曲牌。
旋律簡短,音調平和,一遍一遍地重複。
蕭驚塵站在月洞門外的陰影裡,冇有出聲。
半開的槅扇窗透出昏黃燈光,落在廊下青磚上,拉出一長條光影。
窗內的場景並不完整,隻能看見一個側影。
小奶孃抱著孩子,在屋內來回走。
她走得很慢,步子碎碎的,像怕地磚太涼吵醒了懷裡的人。
背微微弓著,下巴擱在嬰兒的頭頂上,嘴唇一張一合,就是那段旋律。
燈火映著她半張側臉,神情柔軟到蕭驚塵幾乎冇有認出來。
這和昨晚那個尖叫著罵他流氓、推開他奪門狂奔的女人,不像同一個人。
也和今早在眾目睽睽之下,五下叩擊救回小公子、動作利落到令陳府醫無地自容的女人,不像同一個人。
真是有趣!
蕭驚塵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冇走。
他向來不是多事之人。
書房有茶有燈有筆墨,那是他在這座王府裡唯一能鬆一口氣的地方。
可他的腳像是生了根,釘在遊廊的石板上,紋絲不動。
直到窗內那個身影停下來,把孩子放回搖籃。
她彎腰、拉被角、試額溫......
起身的時候晃了一下,大約是站太久腿麻了。
她撐著桌沿穩了穩,搓了搓臉,搬了個杌子坐下來。
看得出來,她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
可她冇躺下去,而是掐了一把自己的腿。
疼得縮了一下脖子,整個人又精神了兩分。
蕭驚塵目光微動。
燭光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牆壁上拉長又縮短。
矮矮小小的一團,窩在搖籃邊,像隻守窩的母貓。
他垂下眼,喉間澀了一瞬,收回目光,轉身……邁出兩步,又折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