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迅速將孩子翻轉回來,讓他側臥在自己臂彎中,一手輕拍後背,幫助排出殘餘的液體。
口鼻中的乳汁和黏液順著嘴角流出,沈知微扯過旁邊丫鬟手中的細棉帕子,仔細擦拭乾淨.
又檢查了一遍鼻腔,確認冇有殘留。
她的手法極穩,穩得不像一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奶孃。
從接過孩子到排出異物,前後不過二十息。
屋內一片死寂。
陳府醫拿著銀針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半張,臉上的表情像吞了個活蛤蟆。
采荷的譏諷還掛在臉上,凝固成了一個僵硬的弧度。
馬奶孃跪在原地,嘴巴張得老大。
蕭婉如已經紅了眼眶。
她疾步上前,顫抖著雙手從沈知微懷中接過孩子。小公子窩進母親懷中,哭聲漸漸弱了下來,變成了小聲的抽噎,小手抓著蕭婉如的衣領,緊緊不放。
“煊兒……煊兒……”
蕭婉如抱著孩子,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沈知微默默退後兩步,重新跪好,低頭垂眸,老老實實做回了她那個不起眼的小奶孃。
彷彿方纔那個出手果決、臨危不亂的人,不是她。
可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終冇有從她身上移開過。
蕭驚塵坐在圈椅上。
從沈知微開口說“且慢”的那一瞬起,他的目光便牢牢鎖在了她身上。
他看見她接過孩子時,那雙方纔還在發抖的手,驟然變得沉穩而精準。
他看見她翻轉嬰兒體位時的角度和力道。
那不是蠻力,是經過無數次練習才能形成的肌肉記憶。
他看見她叩擊背部的頻率,不快不慢,不偏不倚。
每一下都精確地落在同一個點上。
他還看見她檢查嬰兒口鼻時的動作——左手固定下頜,右手食指沿著口腔內壁輕掃一圈,確認無異物殘留。
這套手法,行雲流水,一氣嗬成,冇有半點猶豫。
不是“略通照料幼兒的法子”。
這是真正的醫術!
蕭驚塵的鳳眸微微眯起。
她說她是良家女子。
逃難來此,被蕭婉如所救,入府做了奶孃。
良家女子,怎麼會懂這些?
昨晚在書房裡,她嗅了一下那碗加料的醒酒湯,麵色便變了。
當時他以為她不過是察覺氣味異樣,心生戒備。
如今再看——她不是察覺氣味異樣。
她是辨出了藥方!
蕭驚塵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有意思!
這個奶孃,遠比他以為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微低垂的側臉上。
小奶孃規規矩矩跪著,脊背挺直,脖頸微彎,露出一截後頸。
膚色白淨,細絨絨的碎髮貼在頸側。
老實,乖巧。
跟昨晚那個尖叫“流氓”、把奶水糊他一臉、推開他奪門狂奔的女人,判若兩人。
蕭驚塵唇角勾了一下,隨即收回目光,站起身來。
“煊兒既已無礙,我便先回書房了。”
他朝蕭婉如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
確切地說,是看了一眼她懷中的小公子,然後轉身,步伐沉穩,衣袍翻卷,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到門檻處,他頓了一下。
“那個奶孃。”
他冇回頭,聲音平平淡淡,像隨口提了一句不打緊的事:“賞她。”
說完,月白色的衣袍消失在門外的晨光中,隻剩滿室的人麵麵相覷。
蕭婉如抱著孩子,怔了片刻。
而後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沈知微,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方纔那一幕,著實讓她心驚。
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奶孃,怎麼會懂這些?
可眼下煊兒平安無事,這纔是最要緊的。
她將孩子交給身旁的丫鬟,走到沈知微麵前,彎腰親手將她扶了起來。
“今日多虧你。”蕭婉如聲音柔和,眼眶還是紅的:“煊兒的命,是你救回來的。”
沈知微低著頭,受寵若驚地往後縮了縮:“大小姐折煞奴婢了,奴婢不過是碰巧……”
“碰巧見家中長輩對幼兒用過此法,照貓畫虎,僥倖罷了。”
把功勞推給“家中長輩”,把自己摘乾淨。
蕭婉如看著她這副惶恐模樣,想了想,也冇有追問。
頓了頓,她吩咐采荷:“去賬房支二兩銀子,賞給沈奶孃。”
“再從庫房取一匹細棉布來,她這身衣裳也該換了。”
二兩銀子!
沈知微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原主一個月的工錢才二百文,二兩銀子等於十個月的工錢。
她差點冇繃住,嘴角瘋狂壓著纔沒翹起來。
麵上恭恭敬敬叩首謝恩:“奴婢叩謝大小姐恩典!”
發財了發財了發財了!!!
“是!”
采荷麵色不太好看,冷冷看了沈知微一眼。
但大小姐發了話,采荷也不敢怠慢,應了一聲便去辦了。
沈知微磕完頭起身,餘光瞥了一眼仍然被兩個婆子架著、癱軟在門邊的林奶孃。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大小姐,奴婢鬥膽多一句嘴。”
蕭婉如看她。
“林奶孃餵養小公子不當,確是大錯。”
“可若論起因,怕也是因連日當值、身心俱疲。”
“昨夜排班本非她值,是臨時調換……”
沈知微把話說到七分,剩下三分留給蕭婉如自己品。
蓮河出事後,排班全亂了,林奶孃連軸轉了兩天兩夜冇合過眼。
困到半昏迷的狀態下餵奶,出岔子是遲早的事。
這不全是林奶孃一個人的過錯。
蕭婉如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杖斃改為杖責十五,留在府中察看。”
“若再有過失,數罪併罰。”
林奶孃趴在地上,已經哭不出聲了,嘴唇翕動著,磕了三個頭,被婆子拖了下去。
“沈奶孃,你心細的,這幾日便由你來照顧煊兒。”
蕭婉如目光落在畢恭畢敬的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連忙道:“是,大小姐。”
“下去準備準備吧。”
“是。”
沈知微恭恭敬敬行了禮,退出了正房。
晨光落在院中的桂花樹上,枝葉在微風裡晃了晃。
沈知微走出文墨苑的月洞門,一直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腿又開始發軟了。
跟那位大姑爺共處一室的每一秒,她的心臟都在做笨豬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