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鼎連忙把行李包提起來放到桌子上。
然後把筆記本和標本都一一取出來。
一眾老前輩們紛紛上前,各自拿起一本筆記本翻閱著。
還沾染著泥土氣息的筆記本、草藥、礦物標本,字字留痕的簡筆畫......
他們都深切地感受著一個年輕醫生用腳步丈量出來的、真實的民間醫療脈絡。
這一刻。
其他第一次見到易中鼎的老前輩們看向易中鼎的目光,也從審視和好奇變成了認可和欣慰的眼神。
這一刻。
易中鼎也真正被這些代表著中醫界頂尖智慧和最高期許的群體,完全地接納和認可了。
易中鼎不再是他們眼中“前途無量”的晚輩,也不再僅僅是一個“提出構想”的年輕人。
而是被他們真正認同為可以成為中醫界“扛鼎”的人。
“這本炮製學有點意思,中鼎,我這老眼昏花了,你挑幾個給我講講。”
秦之濟捧著一本筆記本,笑嗬嗬地說道。
易中鼎接過筆記本,選了幾個有代表性的開始講解了起來。
“秦老,還有諸位前輩,這是黔北一個苗寨記錄的,他們祖輩流傳的一種叫‘透骨草’的草藥,還有他們特定的炮製手法。”
“他們用芭蕉葉包裹草藥,埋入火塘中低溫慢煨,炮製好了,用以治療嚴重的寒濕痹痛。”
“他們的炮製手法跟《雷公炮灸論》裏提到的‘煨’法有相似,但更強調藉助芭蕉葉的清潤和火塘灰的溫和,但持續的熱力。”
“這樣的炮製手法可以降低透骨草的燥性,增強其透穿筋骨、驅除深部寒濕的功效。”
“我之所以記錄這個案例,是覺得,這裏麵或許有對傳統炮製理論在特定地域條件下的補充和印證,未嚐不是一條路線。”
易中鼎指著筆記,詳細地解說了一遍。
周圍幾位擅長痹痛方藥和炮製的老先生接過筆記本,若有所思地圍著觀看。
“唔,此‘透骨香’,看藥性描述和這個標本,倒是跟我們常用的‘鑽地風’和‘黑骨藤’屬於一類病症藥材。”
“三者都是性味辛、苦、溫,還都有祛風寒濕痹、通絡止痛的功效。”
一個老者摸著山羊鬍,低聲自語道。
“透骨草我倒是知道,這個草藥遍佈很廣,治濕痹的常用草藥,但性峻烈燥烈,通常內服外用都要慎之又慎。”
另一個老者點著頭,不假思索地說道。
“透骨草我也知道,一般炮製手法就是‘煨’,但這用芭蕉葉裹煨之法......妙哉妙哉啊。”
“芭蕉葉性甘寒,能清熱、解毒、利濕,用其包裹透骨草,埋入不帶明火的溫灰中慢煨,即可逼出藥性,又可中和燥烈。”
“這樣一來,透骨草的藥力就變得柔和持久,更有利於深入筋骨,此法暗合‘製其偏性,增其療效’之核心。”
一個擅長本草與炮製的老前輩,也撫須暗歎。
“胡老所言極是,再看這幾個附帶的病例,患者皆是常年在山水中勞作,寒濕深入骨髓,尋常的方子也難以見效。”
“但這個方法炮製後的‘透骨香’作為主藥,內服外敷,皆有良效,這些案例記錄雖然簡單,但中鼎記錄得詳細,其人也可信,想必不是妄言。”
另一個專攻臨床的老前輩接過了話茬。
易中鼎又挑了幾個具有特殊代表意義的案例講解了一番。
此時。
這些老前輩也都大概地翻看完了自己手上的筆記。
他們看向易中鼎的目光都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讚許、驚歎、凝重......不一而足。
“中鼎啊。”
浦撫州摸著自己的山羊須,緩緩開口叫了一聲。
易中鼎走到他麵前,躬身傾聽。
“你這些筆記,不是簡單的見聞筆記啊,這是散落在祖國山川湖海之間的,活生生的‘新本草’。”
“你所記錄的是經典理論在千差萬別的現實環境中,適應性演變出來的‘地方變種’。”
浦撫州的聲音不大,但帶著無限的慰藉。
不等其他人迴應。
他的聲音突然慷慨激昂了起來,激動地說道:“我們整天在研究院,捧著黃紙堆,爭論方證是否對應,糾結劑量分毫不差。”
“還要‘附庸風雅’地探討理論如何‘科學化’、‘規範化’,這些東西很重要,但我們也該深思了,離開了真正的‘臨床’,這些還有用嗎?”
“我們離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百姓,離這片孕育了中醫的廣袤土地本身,貌似也遠了。”
“看看這些方子,幾種不起眼的野草就能控製痢疾,沒有高深理論,沒有複雜方劑,但唾手可得,方便簡單廉價。”
他的話語讓現場的老前輩和漸漸圍上來觀望的年輕中醫都陷入了沉默。
“是啊,中鼎這一趟走得值,遠遠超出了我們這些老家夥對他寄予的厚望,他撿起了被我們所遺忘的、最樸素的智慧。”
“當年李時珍走遍了山川五嶽,才寫下來了《本草綱目》,中鼎雖然還沒走過那麽多地方。”
“但他走到我們很多人走不到,或者不屑於去走的地方,彎下了腰,聽懂了老百姓的聲音,聽懂了大地的聲音。”
“老夥計們啊,中鼎提出赤腳醫生構想,我們成立了這個工作組,為的是什麽?不是為了咱中醫的枝繁葉茂。”
“而是為了讓中醫重新紮迴泥土中去,就像中鼎帶迴來的這些,就是最好的‘泥’和‘土’。”
孔寺伯拍了拍手掌,站到了人群中,同樣慷慨激昂地說道。
這時候。
中醫研究院門口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好些穿著筆挺中山裝的幹部模樣的人。
孔寺伯的話音落下後。
他們一邊鼓掌,一邊朝著人群中走來。
“魯書記,朱院長,田院長。”
他們行進的過程中,一眾研究院的人都紛紛一邊讓開道路,一邊打招呼。
他們是中醫研究院的第一任院長、書記和兩位副院長。
這三人都為中醫事業做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也是真心實意地在發展中醫事業。
所以在場的人對他們也是發自內心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