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飯吃得易中鼎是頭也不敢抬。
他發誓這是自己穿越來第一次遇到窘境。
哈於民做的飯菜很豐盛。
他使出了渾身解數去烹飪這桌美食。
羊肉泡饃、手抓羊肉、水爆肚、大盤雞、它似蜜、油香、驢肉火燒、炸灌腸......
但易中鼎直到吃完後也沒嚐出來滋味兒。
下了飯桌後。
他隻有一個想法:
這頓飯起碼吃掉哈於民家一個月的定量了吧,迴頭給他補上些。
至於坐在他身邊的俏佳人。
他壓根兒沒敢去看。
純情得跟個雛兒似的。
不對。
他兩世都還是個雛兒。
可能就是沒嚐過肉味兒,所以才能專心致誌吧。
他想著。
吃過飯。
哈於民又招呼他過去喝茶。
不同於他使用花裏胡哨的茶具泡茶。
這裏就是迴民的蓋碗茶。
迴民也是愛喝茶的。
但他們的茶有些不一樣。
蓋碗裏放一小撮茶葉。
然後加入冰糖、紅棗、桂圓、枸杞、葡萄幹等好幾樣東西。
最後就直接衝水進去。
“可惜這裏不是冀省河間,買不到金絲小棗和鴨梨幹,也沒有羊奶,要不然這碗茶就更香了。”
哈於民看著兩個小年輕扭捏的模樣,輕笑著說道。
“院長是想家鄉了?”
易中鼎隨意地問道。
“是啊,現在國家中醫事業的建設還需要我賣把子力氣,我就想著退休的時候,我就落葉歸根。”
哈於民輕輕點頭。
“院長,您這身體該注意一下了,您的精神氣雖然看著健康。”
“但您已經嚴重透支身體了,想必您自身也感知到了。”
易中鼎鄭重地提醒道。
哈於民和陳通雲夫妻倆工作起來都是不要命的。
在組建北中醫進修班和北中醫建校的時候。
兩人經常一工作就是十幾個小時。
連覺都懶得睡。
更別說正常飲食了。
對於一個中醫而言。
兩人都知道這麽做很傷身。
但他們誰也沒有在意自己的身體。
易中鼎這時候也想起來了一件事兒。
哈於民在前世就生生把自己累死在了工作崗位上。
年僅42歲。
而他的妻子陳通雲自己拉扯著三個幼兒長大。
終身未再嫁,守寡了幾十年。
“嗐,這都是小問題,等北中醫進入正軌了,我就好好調養一下,問題不大。”
哈於民滿不在乎地說道。
“這已經不是小問題了,您的心髒和肺都已經出問題了。”
“讓學生班門弄斧一把,給您把把脈吧。”
易中鼎搖搖頭說道。
“嘿,你小子,賣弄到我這來了,也罷,那我就以權謀私一迴。”
“就當你的實操考覈題之一吧。”
哈於民倒水的手頓了一下,灑脫地說道。
他本想拒絕。
但看著妻兒擔憂的目光。
他便放下水壺,伸出了手臂。
白玉漱眼疾手快接過水壺,繼續倒水泡茶。
而易中鼎則是手搭在他的脈搏上,雙目似睜似閉。
他一手把脈,一邊又放出了自己的神識感應哈於民的身體內部。
對於有神識的他而言。
從事中醫。
這簡直是開卷考試。
良久。
易中鼎又換了個把脈的方式。
不是傳統中醫的手腕把脈。
這個方式把脈是左手診斷心肝腎,右手診斷肺脾腎。
而他現在是拇指和食指先搭在哈於民的左手中指根部,然後中指輕觸掌心。
這是道醫的摸“鬼脈”,也叫“因果脈”。
因果脈有三種:神鬼脈、魂魄脈、四指脈。
這玩意兒聽著就玄乎。
當受到驚嚇的時候。
你去摸摸自己的中指根部。
就能明顯的感到跳動。
或許隻是人體的反應。
而不是什麽鬼魂直說。
所以易中鼎不會把鬼脈的診斷說出來。
這隻是他在驗證老道士傳授的道醫術。
不過沒多久。
他就眉頭輕挑。
他不能確定是不是所謂的“鬼”纏身這麽邪乎。
但他能確定哈於民的掌心在跳動。
也就是手掌上方指節的中部。
這與道醫所述:中部為死時二十歲到四十歲之間的鬼魂纏身相同。
再想想哈於民的去世年齡。
似乎對應上了。
但易中鼎在心底暗藏了起來。
傳統中醫都被批判了。
要是把道醫神神叨叨的診斷再說出來。
怕是他先被批鬥。
“喲,道醫的神鬼脈,你還會這手呢。”
哈於民沒在意自己的診斷情況,隻是饒有興趣地說道。
“第一個教我醫術的就是老君山的白衣道士,我還沒學明白,這不驗證一下。”
易中鼎睜開眼,笑著說道。
“白衣道士?那這個老道士的道行不淺啊。”
“不過老君山在豫省啊,我記得你是神農架來的,那不是應該離武當山更近嗎?房縣就在山腳下。”
哈於民好奇地問道。
“可能這就是緣分吧,我們家逃難到神農架,老道士帶著門人轉戰鄂省抗日。”
“有一次襲擊京漢鐵路,受傷後躲到武當山養傷,但擔心給同道招災,他帶著一些武當山的道士又下山。”
“然後躲進神農架林區,恰好就遇到了我,可能擔心一身所學失傳吧,就一股腦兒地塞給我了。”
易中鼎帶著一絲迴憶的神情說道。
“那他人呢?”
哈於民好像猜到了什麽,帶著希冀的眼神問道。
“沒咯,他門下弟子,包括他,都犧牲了。”
“他門下弟子在鄂西會戰時就犧牲了一大半。”
“剩下還能動彈的醫治好了繼續戰鬥,陸續犧牲殆盡。”
“老道士本人最後在房縣打了一場遭遇戰,被當場擊斃,懸屍城門,用以震懾武當山道士,因為他穿著道袍迎敵的。”
“本來還存活了兩個,石牌要塞戰役後殘了,被武當山龍門派的冷合斌道長及其弟子羅教培接收了。”
“但後來下山奪取老道士的屍首,最後兩個也犧牲了。”
易中鼎平靜地說著老道士的生平事跡。
要不是老道士最後一次出戰時有交代。
戰後不得替他揚名。
他怎麽也得寫封信交上去。
“當真是一代豪俠,你能遇到這樣的人物,當真是幸甚至哉。”
哈於民沉默良久,感慨著說道。
“是啊,我很幸運,所以我這不就跟醫學結緣了。”
易中鼎點點頭。
白玉漱看著眼前溫潤、陽光的大男孩臉上依舊掛著笑容。
但她的心卻莫名地揪了起來。
她感覺到了他內心的巨大悲傷。
可這股悲傷好像不是因為老道士的犧牲。
而是因為點其他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