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辰時剛過。
迎仙客棧的客棧掌櫃領著所有夥計,畢恭畢敬地分列兩旁,一個個低眉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昨夜幾乎無人閤眼,既興奮於見證了一場足以吹噓一輩子的「神仙打架」,又後怕於自己差點被捲進這通天的漩渦裡。
此刻,他們心中唯一的念頭,便是恭送李逸這尊大神早日啟程。
而迎仙客棧門口,縣令劉正德更是早早就候在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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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官服,但通宵未眠熬出的黑眼圈,和那張強行擠出笑容卻比哭還難看的臉,徹底出賣了他內心的煎熬。
車隊整備完畢,李逸打著哈欠,懶洋洋地牽著秦慕婉從客棧裡走了出來。
「貴人!」
劉正德一個激靈,連忙小跑上前,深深一躬,態度謙卑到了塵埃裡。
他身後,幾個衙役抬著幾個精緻的木箱,裡麵裝滿了河陽縣本地的各色特產,從名貴的絲綢到精美的瓷器,應有儘有。
「貴人即將遠行,下官備了些本地的特產,不成敬意。」劉正德一邊說,一邊從袖中掏出一份蓋著官印的通關文書,雙手奉上,「這是沿途的通關文書,下官已派人快馬加鞭,提前知會了沿途各州府縣衙,確保貴人一路暢行無阻,絕不會再有不長眼的東西前來叨擾。」
李逸瞥了一眼那些禮物,又懶洋洋地接過文書,隨手遞給身後的福安。
他拍了拍劉正德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劉縣令有心了。以後要繼續保持啊,這吏治清明,才能百姓安康嘛。」
「是,是!下官謹記貴人教誨!」劉正德聽著這句「鼓勵」,嚇得冷汗又一次浸濕了後背,頭埋得更低了。
李逸不再理他,扶著秦慕婉登上了馬車。
車隊緩緩啟動,在河陽縣一眾官吏和百姓複雜而敬畏的目光中,浩浩蕩蕩地向著城外駛去。
直到車隊的影子徹底消失在官道儘頭,劉正德才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顫巍巍地直起身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把這尊活菩薩送走了。
……
……
與南方官道上的悠然愜意截然不同,千裡之外的京城,皇宮大內,禦書房中,氣氛卻是一片凝重。
「此事,容後再議!都退下!」
伴隨著一聲不耐煩的嗬斥,太子李乾與幾位中樞大臣麵色各異地從禦書房內退了出來。
太子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剛剛在與父皇的爭論中落了下風。
殿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李瑾瑜疲憊地靠在龍椅上,伸出手指,用力地揉著發脹的眉心。
龍案之上,如山般的奏摺堆積著,每一本都代表著一樁樁煩心的國事,一樁樁錯綜複雜的利益糾葛。
「陛下,喝杯安神茶吧,您已經看了一上午的摺子了。」
溫德海將一杯散發著淡淡藥香的茶水,輕輕放在了皇帝的手邊。
李瑾瑜端起茶杯,卻冇有喝,隻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他望著窗外那片被宮牆框住的四方天空,眼神裡流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厭倦。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來到禦書房中央,單膝跪地,雙手高高舉起一卷用火漆蠟封的細小竹筒。
「陛下,江南密報,六百裡加急。」
李瑾瑜的眼神瞬間一凝,剛剛的疲態一掃而空。
溫德海會意,快步走下台階,接過竹筒,仔細查驗了火漆完好無損後,才轉身呈遞給皇帝。
「退下吧。」李瑾瑜揮了揮手,那名暗衛統領便再度化作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殿角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李瑾瑜熟練地用指甲劃開火漆,展開了那張薄如蟬翼的密信。
他一目十行,飛速地瀏覽起來。
然而,僅僅是看了第一段,他的眉頭就已經緊緊地擰成了一個「川」字。
「安陽郡王儀駕出京後,行進遲緩,日行不足百裡。逢山則停,遇水則歇,郡王每日於山水間垂釣燒烤,悠然自得,不似貶謫,反類遊玩……」
李瑾瑜的嘴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
他這個皇帝每日裡為國事操勞得焦頭爛額,他那個被「流放」的兒子,倒好,直接把貶謫之路走成了遊山逛水!
他耐著性子繼續往下看。
第二段,詳細描述了河陽縣發生衝突的始末,從陳姓紈絝如何出言不遜,到秦慕婉殺氣畢露,準備拔劍,卻被李逸伸手攔下。
看到這裡,李瑾瑜的眉頭稍稍舒展。他還算有點分寸,知道不能隨意在地方上見血。
可當他看到第三段時,臉上的表情就開始變得精彩起來。
密報上詳儘地描述了李逸是如何瞬間變臉,卑躬屈膝地自稱「皇商」,一通天花亂墜的吹捧先穩住對方;又是如何借著「奉密令辦差」的由頭,狐假虎威地抬高身份,虛張聲勢;最後,在對方即將動手的前一刻,才「不經意」地亮出定國公的帥令,用秦家的威勢,一錘定音,徹底鎮住全場。
李瑾瑜的眼角開始不受控製地跳動。
這小子,一套套的,簡直比市井裡的地痞流氓還熟練!
當他看到最後一段時,這位九五之尊終於有些繃不住了。
信上寫著,李逸全程滴血未見,卻理直氣壯地讓縣令抄了罪魁禍首的全家,作為給秦慕婉的精神損失費。
不僅如此,他還順手從驚恐萬狀的縣令本人身上,又刮下了一筆豐厚的「辦事延誤費」。
最後,他高高舉起,輕輕落下,隻罰那紈絝和縣尉去掃大街,反倒讓那被敲詐的縣令對他感恩戴德,覺得他是手下留情……
「噗……」
李瑾瑜終究是冇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像是被嗆到一樣的悶哼。
他將密報往桌上重重一拍,臉上是又好氣又好笑的複雜神情。
「溫德海,你來看看!你來看看朕這個好兒子!」
他指著那份密報,對著總管太監大聲吐槽道:「朕把他這條最凶的蛟,扔進江南那片大江大浪裡,是想讓他去攪動風雲,去磨礪爪牙!他倒好,把自己當成一頭出欄的懶驢了!走兩步,歇三步,還到處啃食路邊的『過路草』!而且專挑肥的啃!」
溫德海躬著身子,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心中卻也是暗自咋舌。
這位三殿下,行事作風果然是……不拘一格。
李瑾瑜發泄了一通,胸中的鬱氣卻散去了不少。
他重新拿起那份密報,細細地又看了一遍,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他忍不住在心中將幾個兒子進行對比。
若是太子遇到此事,以他穩重守成的性子,大概率會選擇隱忍退讓,以「大局為重」,避免衝突,事後再寫一封洋洋灑灑的奏摺,彈劾地方官吏。
若是老二……
「誒!」
想到這死了的老二,李瑾瑜不免長嘆一聲氣。
唯獨這個老三……
李瑾瑜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用的這些手段,油滑、市儈,充滿了小聰明,甚至可以說有些上不得檯麵。
但偏偏,卻是最有效的。
他既維護了秦慕婉,又震懾了地方宵小,最重要的是,還大發了一筆橫財。
整個過程,他將事情的性質巧妙地控製在了「民事糾紛」和「權貴壓人」的範疇內,動用的是定國公府的威勢,連秦烈都挑不出半點錯處,甚至會覺得他這個女婿有擔當,懂得維護秦家的臉麵。
這份對人心鬼蜮和局勢分寸的精準拿捏,哪裡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又哪裡像他平日裡表現出的那副不學無術的紈絝模樣?
「這混小子……」李瑾瑜自言自語地罵了一句,語氣中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讚賞,「這都快一個月了,他才晃悠到揚州地界。照這個速度,等他到江州上任,怕不是要走到秋天去!」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牆上那幅巨大的疆域圖,落在了江南那片富庶而複雜的土地上。
沉默許久,他忽然起身,走到龍案前,拿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聖旨上似乎想寫些什麼。
筆尖懸在紙上,緩緩寫了幾個字後,便頓住了。
最終,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將那張寫廢的聖旨揉成一團,隨手丟進了身旁的火盆之中。
橘紅色的火焰瞬間將紙團吞噬,化作一縷青煙,裊裊升起。
罷了。
就讓這條懶龍,或者說懶驢,再多撒會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