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離開京城已有數日,但行進的速度,卻慢得讓所有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李逸徹底將他的「躺平哲學」貫徹到了這趟南下的旅途中。
車隊每日隻在晨光正好、不冷不熱之時啟程,慢悠悠地走上兩三個時辰。
一旦到了午時,或是日頭開始變得毒辣,他便會立刻命令車隊尋一處風景秀美之地安營紮寨,雷打不動。
用他的話來說,小鳶兒的傷勢尚未痊癒,馬車太過顛簸,不利於養傷。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誰也挑不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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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是管家福安,還是夜七,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這趟行程真正的主導者,根本不是什麼小鳶兒的傷勢,而是他們家王爺那顆不願錯過任何一處風景的「鹹魚之心」。
於是,這支本該帶著幾分落魄與倉皇的流放隊伍,畫風變得愈發清奇。
他們不像是在趕路,反倒更像是一群出來郊遊踏青的富家翁。
這一日,車隊行至一處無名山穀,穀中一條清澈的溪流潺潺流過,兩岸綠草如茵,野花盛開,風景煞是宜人。
「停!停!就這了!」
李逸的聲音從頭車裡懶洋洋地傳來,帶著一絲髮現寶地的興奮。
命令一下,整個車隊便熟練地停了下來。
護衛們分出一半人手,在四周警戒,另一半人則開始卸下物資,安營紮寨。
福安帶著幾個僕役,手腳麻利地支起幾頂簡易的帳篷,又將桌椅軟墊一一擺好。
張大廚則領著幾個夥伕,開始在溪邊清理灶台,準備生火做飯。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顯然,這幾日下來,大家已經完全適應了王爺這種走走停停的節奏。
李逸從馬車裡伸著懶腰跳了下來,他不像個王爺,反倒像個經驗豐富的「驢友」。
隻見他興沖沖地跑到那輛專門用來裝載他個人雜物的馬車旁,從裡麵翻翻找找。
很快,一根造型奇特的、帶著繞線輪的釣竿,一個摺疊起來的小巧燒烤架,還有一堆叮噹作響的瓶瓶罐罐,被他獻寶似的抱了出來。
「福安,快!把我那套『祕製醬料』拿過來!今天本王要給你們露一手,嚐嚐真正的燒烤!」李逸對著管家福安大聲嚷嚷,臉上滿是得意。
福安看著王爺這副興致勃勃的樣子,隻能無奈又寵溺地搖了搖頭,親自上前幫他把那些瓶瓶罐罐分門別類地擺好。
秦慕婉原本在馬車裡照顧著小鳶兒,餵她喝下醫老開的湯藥。
小鳶兒的身體已無大礙,隻是骨頭還未長好,依舊虛弱。
此刻她喝完藥便已經睡下,呼吸平穩。
秦慕婉替她掖好被角,目光不自覺地被車外的熱鬨所吸引。
她掀開車簾的一角,正好看到李逸正坐在溪邊一塊大石頭上,有模有樣地甩出魚線,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從未聽過的怪異小曲。
陽光灑在他身上,他整個人都彷彿在發光,那份發自內心的愜意與自在,是她在京城裡任何一個皇子、任何一個世家子弟身上都從未見過的。
她有些不解,又有些好奇。
在她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裡,充滿了行軍、訓練、謀劃與責任。
凡事講求效率,目標明確。
趕路,就該以最快的速度抵達目的地。
可李逸的行為,卻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他似乎對目的地在哪、什麼時候能到,毫不在意。
他真正在乎的,是這路途中的每一刻。
「嘿!上鉤了!」
溪邊傳來李逸一聲興奮的歡呼,打破了秦慕婉的思緒。
隻見他手腕一抖,釣竿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一條活蹦亂跳、約莫兩斤重的肥美河魚便被他輕鬆地甩上了岸。
「王爺威武!」
「王爺厲害!」
周圍的護衛和僕役們立刻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喝彩,氣氛無比熱烈。
李逸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拎著還在掙紮的魚,跑到秦慕婉的車窗前炫耀:「怎麼樣?你夫君這技術不錯吧?中午給你做全魚宴!」
看著他那副像個孩子一樣求表揚的模樣,秦慕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心中的那點疑惑與不適,也隨之煙消雲散。
她冇有回答,隻是對他點了點頭。
李逸得了鼓勵,乾勁更足。
他不用下人動手,自己找來刀具,就在溪邊刮鱗去臟,動作熟練得讓一旁的張大廚都看得嘖嘖稱奇。
很快,幾條處理乾淨的河魚便被他用削好的樹枝串好,架在了升起的炭火上。
他一邊轉動著烤魚,一邊時不時地拿起一個小刷子,在魚身上刷著他那些所謂的「祕製醬料」。
隨著溫度的升高,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香料與魚肉焦香的霸道香味,開始在山穀中瀰漫開來。
旁邊圍觀的福安和幾個下人,都忍不住悄悄咽著口水。
「這門手藝,講究的是火候與醬料的完美結合。」李逸一邊烤,一邊煞有介事地吹噓著,「每一刷,都要恰到好處,既不能掩蓋魚肉本身的鮮美,又要讓香料的味道滲入其中。這叫什麼?這叫『大道至簡,返璞歸真』!」
一套套歪理邪說,引得眾人哈哈大笑,氣氛歡樂無比。
夜幕降臨,山穀裡燃起了幾堆明亮的篝火。
護衛們在篝火旁圍坐著,大口吃著烤魚和張大廚做的飯菜,不時發出一陣陣爽朗的笑聲。
福安則帶著幾個僕役,將最好的飯菜送到了主帳篷裡。
李逸將一條烤得外酥裡嫩、金黃流油的魚,細心地剔掉所有魚刺,將最鮮嫩的魚腹肉夾到秦慕婉的碗裡。
兩人並肩坐在篝火旁的毯子上,小口吃著東西,抬頭便是漫天璀璨的繁星,銀河如練,橫貫天際。
四周除了篝火劈啪作響的聲音和遠處護衛的低語,便隻剩下山間的蟲鳴。
靜謐而美好。
良久,秦慕婉終於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李逸,我們這樣……是不是太慢了些?從京城到江州,尋常商隊至多一月便可抵達。我們走了快十天,纔剛剛出了京畿地界。早日抵達江州,也能早日安頓下來。」
她的觀念裡,依舊是軍人式的雷厲風行,將一切脫離掌控的未知,視為潛在的風險。
李逸嚥下口中的魚肉,冇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一根樹枝,撥弄了一下跳動的火焰,火星四濺。
他又抬起頭,望向遠處靜謐的、在月光下現出墨色輪廓的山川,和那片深邃璀璨的星河。
片刻之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在靜夜中顯得格外清晰與認真。
「人生彈指一瞬,韶華轉逝。以前在京城那個籠子裡,身不由己,冇得選。」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這份清閒,真的該出來好好走走,看看這山,看看這水。」他轉過頭,目光在火光下顯得深邃而溫柔,直直地看向秦慕婉的眼睛,「我們所求的,不就是安穩日子嗎?既然如此,又何必急著趕去下一個『籠子』呢?莫辜負了這須臾生死,這天地山川。」
這句話,如同一記暮鼓晨鐘,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敲在了秦慕婉的心上。
她咀嚼著這句話裡的意味,那句「莫辜負了這須臾生死,這天地山川」,讓她渾身一震。
她想起了北境的風沙,想起了同袍的鮮血,想起了京城的詭譎,想起了芷蘭軒裡的絕望。
她的一生,似乎永遠都在戰鬥,永遠都在緊繃著。
她見過無數的生死,卻從未真正停下來,看過這天地山川。
這一刻,她看著李逸那張在火光下顯得格外認真的側臉,心中那根緊繃了二十多年的弦,彷彿在「嘣」的一聲後,徹底鬆弛了下來。
她明白了,李逸所做的,不隻是慢,不隻是享樂。
這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名為「生活」的東西。
秦慕婉冇有再說話,隻是默默地將自己的身體更緊地靠向李逸,將頭輕輕地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夜風微涼,但從身側傳來的溫度,和那份安穩的氣息,卻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遠處,負責守夜的夜七和幾名護衛,遠遠地看著篝火旁依偎在一起的兩人,臉上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一對不問世事、浪跡天涯的神仙眷侶,這劇情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