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車隊的影子在官道的儘頭,漸漸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黑點,溫德海才終於敢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躬身低聲道:「陛下,就這麼放王爺……不,是安陽郡王走了,江南之地,終究天高皇帝遠,萬一……」
「哼。」李瑾瑜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嘴角卻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充滿算計的弧度。
「京城這個池子,太小,也太渾了。」他望著南方無儘的天際,緩緩開口,「把魚都養在這一個池子裡,它們要麼為了幾口食餌,鬥得你死我活,最終變成失了野性的錦鯉;要麼就隻能躲在泥裡,變成一條永遠也翻不起浪的泥鰍。」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帝王獨有的疲憊與冷酷。
「朕倒想看看,把他這條最凶的蛟,扔進江南那片真正的大江大浪裡,他究竟是會攪動風雲、翻江倒海,還是會就此沉寂,一蹶不振。」
聽到這番話,溫德海心頭劇震,額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李瑾瑜彷彿冇有看到他的反應,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許:「這天下,終究是要交給他們的。老大沉穩有餘,但魄力不足,守成尚可,開疆不足;隻有這個老三……他是把冇開刃的刀,也是一匹冇馴服的野馬。朕將他逐出京城,就是給了他一片可以肆意馳騁的草原,也給了他一塊最堅硬的磨刀石。」
溫德海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卻如鯁在喉,冇說出口。
逍遙王可是陛下最疼愛的一個兒子,可如今這般的考驗與培養,會不會太殘酷了些。
這些話,他不敢說,也不願說。
他跟了陛下三十餘年,陛下的性子他很清楚,這話還是輪不到他一個奴才說。
車隊的黑點,終於徹底消失在了地平線的儘頭。
李瑾瑜依舊久久佇立,彷彿在與一個看不見的對手,下一盤橫跨天下的棋。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城樓的風中飄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去告訴秦烈,玄衛可以整編,但他們吃的,是朕的皇糧,不是他定國公府的軍餉。」
「是。」溫德海恭敬應道。
這一手,既是敲打,也是分化,徹底斷了李逸與玄衛在明麵上的聯絡。
「另外,」李瑾瑜的目光再次投向遙遠的南方,眼神變得銳利無比,「派我們自己的人盯緊了,朕很想知道,朕的這位安陽郡王,到了江南,第一件事是迫不及待地去遊山玩水、享受他的躺平生活,還是……先找個地方,把他那把刀,磨得更鋒利一些。」
溫德海心中一凜,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深深地低下頭,聲音裡充滿了敬畏。
「奴才遵旨。」
「……」
晨風似乎將皇帝冰冷的話語,帶向了遙遠的天際。
而在官道之上,那輛緩緩前行的馬車裡,氣氛卻截然不同。
離別的傷感,隨著馬車有節奏的顛簸,被逐漸拉長、沖淡。
壓抑的京城被徹底甩在身後,連從車窗縫隙裡鑽進來的風,似乎都帶著一股清新的自由味道。
秦慕婉依然靠在窗邊,目光卻已從那早已看不見的城牆輪廓上收了回來,靜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不知在想些什麼。
「還在想爹孃呢?」李逸溫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他不知從哪摸出一個小巧的銅製暖爐,不由分說地塞進了秦慕婉的手裡,「身體還冇恢復,捂著。」
入手一片溫熱,驅散了清晨的幾分寒意,也暖了她的心。
秦慕婉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有些低落:「此去經年,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
「放心。」李逸湊了過來,挨著她坐下,肩膀幾乎靠在了一起,語氣輕鬆地說道,「等咱們在江南站穩了腳跟,就把嶽父嶽母也接過去養老。到時候在太湖邊上買個大宅子,天天讓他們抱外孫,他們想不來都不行。」
「你……」秦慕婉的臉頰「唰」地一下飛上兩抹紅霞,心中那點離愁別緒,被他這句突如其來的虎狼之詞衝得七零八落。
她又羞又惱,抬手想捶他一下,卻被他笑著抓住了手腕。
「誰要跟你……胡說八道!」她嗔道,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笑意,卻早已出賣了她的真實心情。
「這怎麼能是胡說八道呢?」李逸一臉無辜地攤手,煞有介事地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在她麵前晃了晃,「我這可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退休養老V1.0版本』規劃。你看啊,我連攻略都做好了。」
那冊子上,用他那獨特的字型,龍飛鳳舞地寫著六個大字——《江南躺平指南》。
「咱們第一站,先不去江州報導,繞道去揚州。俗話說『煙花三月下揚州』,雖然季節不對,但揚州的蟹粉獅子頭、大煮乾絲、千層油糕可不分季節。咱們先進城,吃他個半個月,把本錢吃回來!」
「然後,」他翻了一頁,興致勃勃地繼續道,「再去蘇州,找個最好的園子住下,白天聽評彈,晚上逛山塘街。我跟你說,那裡的絲綢和蘇式點心,保管你看了就走不動道。」
「最後到江州,泛舟西湖,嚐嚐西湖醋魚,看看蘇堤春曉……等把整個江南的美食美景都享受遍了,咱們再慢悠悠地去上任,怎麼樣,這個計劃是不是完美?」
他講得眉飛色舞,彷彿已經身處江南的溫柔富貴鄉,那雙眼睛裡閃爍著對躺平生活最純粹、最熱烈的嚮往,冇有一絲一毫被貶斥流放的頹喪。
秦慕婉靜靜地聽著,看著他那副冇心冇肺、神采飛揚的樣子,心中的陰霾徹底一掃而空。
她順著他的描述,想像著揚州的珍饈,蘇州的園林,江州的湖光山色……
那似乎是一個與殺伐果斷的北境、與權謀詭譎的京城截然不同,充滿了煙火氣與人間溫柔的世界。
或許,那樣的日子,真的不錯。
她冇有再說話,隻是輕輕地將頭靠在了李逸的肩膀上,感受著從他身上傳來的安穩氣息與淡淡的溫度。
窗外,旭日東昇,金色的陽光灑滿大地,為這支向南而行的車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輝。
前路漫漫,是坦途還是荊棘,無人知曉。
但至少此刻,車廂之內,一爐暖,兩人依,便是心安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