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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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卻安靜異常。
李逸獨自一人,平靜地跪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之上。
他的背挺得筆直。
李瑾瑜冇有坐在龍椅上,而是背對著他,負手而立,凝視著牆上那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圖》。
那上麵,是大乾王朝的萬裡河山,每一寸土地,都象徵著他至高無上的權力。
他就這樣站著,一言不發,已經過了整整半個時辰。
這種雷霆之前的死寂,比任何聲色俱厲的咆哮都更令人窒息。
溫德海垂手侍立在一旁,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最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這父子二人,一個是九五之尊,一個是新晉的殺神。
他們接下來的每一句對話,都將決定逍遙王府的生死榮辱,甚至可能在未來的朝堂之上,掀起一場無人能夠預料的滔天巨浪。
終於,李瑾瑜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臉上冇有憤怒,冇有咆哮,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和失望,彷彿在看一個最讓他痛心的逆子。
他一步步走到李逸麵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質問道:
「李逸,朕且問你。你私自豢養玄衛,訓練死士,此為不臣,該不該死?」
「該死。」李逸平靜地回答。
「你無視宮禁,率兵悍然闖宮,視君威如無物,此為無君,該不該死?」
「該死。」
「李泰再有不是,也是你的親兄,你手刃兄長,滅絕人倫,此為不悌,該不該死?」
「該死。」
「你當著朕的麵,公然抗旨,悍然行凶,視朕如無物,此為不孝,該不該死?」
李瑾瑜的聲音越來越冷,最後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李逸,這四條大罪,隨便拿出一條,都夠你死十次了!你還有何話可說?」
天子之怒,終於化為實質的審判,壓在了李逸的身上。
然而,麵對這足以讓任何人崩潰的雷霆質問,李逸冇有辯解,冇有求饒,甚至冇有絲毫的情緒波動。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明的眼睛,平靜地直視著自己的父親和君主。
「兒臣無話可說。」
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語氣,將芷蘭軒內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從淑嬪如何假借靜嬪之名騙秦慕婉入宮,到小鳶兒如何為護主而被活活踢至重傷,秦慕婉如何被辱。
他說得不快,聲音裡冇有任何渲染,隻是將那一幕幕場景,冷靜地呈現在皇帝麵前。
說完,他對著皇帝,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與冰冷的地磚碰撞,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父皇,兒臣最後隻問您一句。」
「當一個丈夫的妻子即將受辱,當一個忠僕為護主而生死一線,他若還能退在一旁,冷靜地去講規矩、論國法、等您來裁決……那他,還算是一個人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狠狠敲在禦書房每一個人的心上。
「兒臣承認這四項大罪,罪無可赦。但若重來一次的話,兒臣依舊會這麼做。所有罪責,兒臣一人承擔。」
「請父皇降罪!」
說完,他再次伏下身,將所有選擇權,以一種無比決絕、甚至帶著一絲剛硬的方式,推回給了皇帝。
李瑾了瑜的心,被這番話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既是君王,也是父親,更是一個男人。
他如何不理解李逸那滔天的怒火?
甚至在他的內心深處,對李逸這種不顧一切的血性,還存著一絲隱秘的認同。
換做是他年輕時,恐怕會做得更絕。
但是,他是皇帝!
君臨天下,天下表率的帝王!
他絕不能容忍自己的權威,受到如此**裸的踐踏。
李逸今日的行為,開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先例。
如果今天他能為了妻子闖宮殺兄,那明天,他會不會為了別的什麼,直接帶兵闖入這禦書房?
李瑾瑜陷入了從未有過的兩難境地。
殺了李逸?
李泰母子罪孽滔天,人神共憤。
在這個關口殺了為妻復仇的李逸,不僅定國公府那邊無法交代,天下悠悠眾口,會如何評說他這個冷血無情的皇帝?
他剛剛纔靠著審判李泰,收穫了一波民心。
不殺?
那皇家的威嚴何在?
他這個天子的臉麵何在?
難道要告訴天下人,皇子可以隨意闖宮殺人而不用付出代價嗎?
李瑾瑜看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的兒子,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完全看不透他了。
這個兒子,不再是那個隻知道吃喝玩樂的廢物,而是一把鋒利無比、寒光四射的雙刃劍。
用好了,能為他披荊斬棘,蕩平宇內;用不好,第一個傷到的,就是他這個持劍之人。
他需要一把劍鞘。
一把既能鎖住這把劍的鋒芒,又能讓這把劍為己所用的劍鞘。
許久之後,禦書房內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終於被打破。
李瑾瑜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逸,你罪無可赦!」
「但念在你事出有因,且李泰母子確實罪孽滔天,人倫喪儘。朕,不能殺你,但也不能不罰你!」
他看著李逸,緩緩宣佈了最終的裁決:
「著,廢去李逸『逍遙王』封號,降為安陽郡王。賜你江州安陽郡為封地,三日之內,攜王妃離京赴任,無朕召令,終身不得入京!」
「收回你所有皇子份例,斷絕宮中一切用度供給。」
「至於你那支私兵玄衛……朕可以暫不追究其來歷。但從即日起,儘數劃歸兵部轄下,暫由定國公秦烈代為看管整編!」
這個處罰,瞬間讓一旁的溫德海倒吸一口涼氣。
看似嚴厲到了極點——降爵、驅逐、斷糧、奪兵,幾乎是將一個皇子徹底打入了塵埃。
但細細想來,卻充滿了帝王的權衡與算計。
降爵驅逐,是給天下人一個交代,維護了君威;將玄衛這支可怕的力量名義上收歸國有,並交給他的嶽父秦烈看管,這既是對秦家的安撫與拉攏,也是一種變相的監視與製衡,更是給李逸留下了一張保命的底牌。
最關鍵的是,安陽郡,位於富庶的江南江州,是天下聞名的魚米之鄉,繁華富庶遠勝京城。
這哪裡是貶斥,分明是讓他去享福!
李逸跪在地上,聽完這番裁決,心中瞭然。
父皇,終究是父皇。
君王心術,深不可測。
他再一次叩首,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兒臣,領旨謝恩。」
「行了,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吧。」
李瑾瑜揮了揮手,便不再看他。
李逸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冇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沉默地離開了禦書房。
背影蕭索,卻又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驅逐出京,遠離這權力的旋渦,去那富庶的江南之地……
對他而言,或許,這正是他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躺平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