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延庭失魂落魄地走出東宮,他冇有回府,而是像一具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麻木地登上了自己的官轎,嘶啞著嗓子吐出三個字:「回衙署。」
戶部官署內,早已過了下值的時辰,除了幾個昏昏欲睡的值夜小吏,整個衙門都籠罩在死一般的寂靜之中。
張延庭揮退了所有跟上來的下人,獨自一人走進了那間堆滿了卷宗的公房。
「吱呀」一聲,厚重的房門被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也隔絕了他最後的一絲退路。
他點燃了桌案上的油燈,昏黃的燭火跳動著,映照出他慘白如紙的臉。
他冇有坐下,隻是呆立在公房中央,腦海中反覆迴蕩著太子李乾那溫和卻又無比殘忍的話語。
「你去,給本宮,好——好——查——一——查!」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深深紮進他的心臟。
查?查什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秦烈治軍之嚴明,在整個大乾都是出了名的。
秦家世代鎮守北境,將那片苦寒之地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軍紀如山,賞罰分明。
別說貪墨軍餉這種足以抄家滅族的死罪,就連吃空餉、剋扣糧草這種小弊病,在秦家軍中都是絕對的禁區。
他,戶部尚書張延庭,掌管天下錢糧,與秦家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可以說對秦家軍的帳目瞭如指掌。
那些帳目,根本找不到任何實質性的漏洞。
太子不是不知道,他隻是需要一個由頭,一個攻擊秦家的藉口,以及一份能將他張延庭徹底綁死在東宮戰車上的投名狀。
張延庭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後背緊緊靠著一排排的書架。
他背後的書架上,是那些貼著「北境」、「軍資」等標籤的陳年卷宗。
他該怎麼辦?
在此刻有些猶豫與糾結。
按太子說的做,去捏造一份罪證?
那等於親手將刀子遞給了太子,讓他去捅秦烈。
一旦事發,秦家那位以悍名聞著的逍遙王妃,還有那個看似無害、實則手段狠辣到令人髮指的逍遙王李逸,會放過他張家嗎?
他毫不懷疑,自己的下場會比那口被送到寧王府的烏木棺材還要悽慘。
可若是不做……
張延庭打了個寒噤,太子李乾那冰冷的眼神瞬間浮現在眼前。
他毫不懷疑,隻要自己敢說一個「不」字,或許等不到明天的太陽升起,監察禦史彈劾他結黨營私、貪贓枉法的奏摺就會堆滿皇帝的龍案。
到那時,都不需要太子親自動手,他張家就會瞬間傾覆,萬劫不復。
這是一條絕路。
一條無論向前還是向後,都通往深淵的絕路。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從張延庭的喉嚨深處擠出,他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獸,猛地從地上竄了起來,衝到書架前,瘋狂地將那些貼著「北境」標籤的卷宗一本本地抽出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必須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他要活下去,他的家族要活下去!
在極致的恐懼驅動下,他徹底豁了出去。
他將自己反鎖在公房內,不眠不休,不吃不喝,雙眼佈滿血絲,狀若瘋魔。
他將秦家軍近三年的所有軍費開支帳目全部攤開,鋪滿了整個地麵。
他把每一筆糧草的調撥記錄,從出庫、運輸到簽收,每一個環節都反覆覈對;他把每一批軍械的損耗上報,與過往的戰報、演武記錄逐一比對;他甚至將每一名陣亡兵士的撫卹金髮放名錄,都拿出來與兵部的原始兵籍進行交叉驗證。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燭火一盞接著一盞地燃儘。
張延庭從最初的瘋狂,到中途的焦躁,最終陷入了更深的絕望。
冇有!
什麼都冇有!
這些帳目做得太過完美,完美到無懈可擊,完美到像是在無聲地宣告著他的無能與卑劣。
就在他心若死灰,準備放棄掙紮,聽天由命之際,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了一份被壓在最底層的、毫不起眼的補充預算申請。
那是前年冬天的卷宗,上麵寫著「為抵禦北境罕見酷寒,申請為戰馬額外補給一批高熱量精飼料」。
這筆錢的數目並不大,與動輒數十上百萬兩的常規軍費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
申請的理由也完全合情合理,北境的冬天本就難熬,遇到極端天氣,給戰馬補充營養,保證戰鬥力,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兵部和戶部的批覆流程也都清晰可查。
但是……因為這筆款項是額外追加的,它並冇有走常規軍費的撥款渠道,而是走了特事特辦的緊急預案,在程式上,與那些標準化的帳目略有不同。
就是這一點點的不同,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張延庭腦中的混沌!
他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份卷宗,瞳孔中閃爍著一絲劫後餘生般的瘋狂光芒。
他找不到罪證,但是,他可以創造罪證!
一個惡毒的計劃在他腦中飛速成型。
他可以聲稱這筆「額外補給」根本就是子虛烏有,是秦家為了中飽私囊而虛構出來的名目。
他可以曲解相關的票據,將一些採購其他物資的單據,強行關聯到這筆款項上,製造出帳目混亂、款項挪用的假象。
他甚至可以收買幾個早已被淘汰出軍伍的邊境小吏,讓他們做偽證,一口咬定那年冬天根本冇有所謂的「酷寒」,更冇有發放過什麼「高熱量精飼料」!
隻要操作得當,再有太子在背後推波助瀾,完全可以將其做成一筆「虛報冒領、中飽私囊」的鐵案!
雖然這依舊是走在懸崖峭壁之上,但至少……至少有了一線生機,有了一條可以向太子交差的路!
張延庭顫抖著雙手,將那份卷宗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彷彿捧著的是他和他整個家族的性命。
他緩緩走到桌案前,重新研好墨,顫抖著手,從一旁取出一張空白的公文紙,鋪在桌案上。
他要開始偽造第一份關聯文書了。
「轟隆——」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猛然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整個公房。
光影明滅之間,張延庭那張因激動和恐懼而極度扭曲的臉,顯得無比猙獰,如同地獄裡爬出的惡鬼。
從他落筆這一刻起,他的人生,便再也冇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