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青溪鎮,是被鳥鳴喚醒的。
雞叫過兩遍,鎮上的煙囪才開始冒煙。
青竹巷深處的私塾裡,劉夫子已經起了。
他起得比雞還早,這是幾十年的習慣,改不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怕驚動了還在睡的陳氏。
陳氏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而綿長,花白的頭髮散在枕頭上,臉頰被被子捂得微微泛紅。
劉夫子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然後披上外衫,推門出去。 找書就去,.超全
清晨的院子,籠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
桂花樹的枝葉上掛滿了露珠,在朦朧的天光中閃著細碎的光。
牆角那叢月季開得正盛,紅的、粉的、白的,花瓣上也是露水盈盈,嬌艷欲滴。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花香的甜膩,混在一起,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好聞。
劉夫子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團常年堵著的東西散了些。
他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
不是那種花哨的拳法,隻是幾個簡單的動作。
伸臂、彎腰、踢腿、轉腰。
動作很慢,像是在水裡遊動,可每一式都做得極其到位,透著一股內斂的力道。
這套拳是他父親教的,父親說是「養生拳」,不打人,隻養身。
他打了四十多年,風雨無阻。
打完拳,他去灶房生火燒水。
灶膛裡的柴火是昨天就劈好的,碼得整整齊齊。
他熟練地點燃了引火的鬆針,塞進灶膛,然後架上細柴,看著火苗一點一點舔上來。
火光映著他的臉,那張清瘦的、布滿皺紋的臉在跳動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水燒開了,他舀了一碗,放在廊下晾著,然後去洗漱。
等他收拾妥當,換好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天已經大亮了。
霧氣散去大半,陽光從東邊的天際斜斜地灑下來,把整個院子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陳氏也起來了,正在灶房裡忙活。
小米粥的香氣從視窗飄出來,混著鹹菜的酸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老頭子,先吃飯。」陳氏端著一碗粥和兩個饅頭走出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劉夫子應了一聲,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粥碗。
小米粥熬得濃稠,溫度剛好,一口下去,暖到胃裡。
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靜,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這是他的習慣,吃飯不出聲,走路不拖遝,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幾十年如一日,這些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怎麼也改不掉。
吃完早飯,他去私塾開門。
私塾就在院子西邊,三間打通的大瓦房。
他推開門,一股淡淡的墨香撲麵而來。
那是常年累積的味道,混合著紙張、墨汁、木材的氣息,聞著就讓人覺得安心。
他先檢查了一遍孩子們的課桌。
每張矮幾上都擺著筆墨紙硯,他一張一張地看,哪張的筆沒洗乾淨,哪張的墨磨得不夠濃,哪張的紙裁歪了,他都一一糾正。
這些孩子年紀小,做事毛躁,可他從不因此發火。
他總是耐心地告訴他們:寫字如做人,一筆一劃都要端正,急不得,也馬虎不得。
檢查完課桌,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今日要講的書。
這些書他講了幾十年,每一個字都爛熟於心,可他每次翻開,依然覺得有新的東西。
年輕時讀,隻覺得有道理;中年時讀,覺得字字珠璣;如今老了再讀,竟讀出了一種悲憫。
那是歷經世事之後,才會懂得的東西。
他把書放在講台上,然後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新鮮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院中月季的花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望著窗外的院子。
陳氏正在院子裡曬書。
她把書架上的書一摞一摞地搬出來,攤在院中的竹蓆上。
那些書有舊有新,有手抄的,有印版的,書頁泛黃,邊角捲曲,可都儲存得很好,沒有一頁破損。
她曬得很仔細,每本書都翻開,讓陽光照到每一頁紙。
陽光落在那些書上,落在陳氏花白的頭髮上,落在院中的桂花樹上,落在那叢盛開的月季上。
一切那麼寧靜,那麼安詳。
……
……
辰時剛過,孩子們陸續來了。
最先到的是王小虎。
這小子今年七歲,虎頭虎腦,一雙眼睛又圓又亮,透著機靈勁兒。
他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夫子好!」
那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劉夫子點了點頭,指了指他的座位:「坐好,把昨天的功課拿出來。」
王小虎嘿嘿一笑,跑到自己的位子上,從布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歪歪扭扭寫滿了字。
他寫得很認真,可字跡實在不敢恭維,「人」字寫得像兩條打架的蚯蚓,「之」字寫得像一隻趴著的蝌蚪。
劉夫子走過去,拿起那張紙看了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
「今日回去再練十遍。」他把紙放回桌上。
王小虎的臉垮了下來:「夫子,十遍也太多了吧……」
「二十遍。」
「十遍!十遍!」王小虎連忙改口。
劉夫子沒有理他,轉身走回講台。
接著來的是陳家姐妹。
姐姐陳秀蘭九歲,妹妹陳秀芝七歲。
兩個小姑娘穿著一樣的碎花布裙,頭髮梳著一樣的雙丫髻,文文靜靜的,進門先給夫子行禮,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座位上,把功課整整齊齊地擺在桌角。
她們的功課寫得極好,字跡工整,卷麵乾淨,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劉夫子看了,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是李家的小子、趙家的閨女、孫家的兩個娃兒……陸陸續續,十來個孩子坐滿了課堂。
劉夫子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這些稚嫩的臉龐。
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在偷偷翻書,有的在擺弄筆盒,有的睜著大眼睛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他清了清嗓子。
「今日講《論語·裡仁》。」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傳到每一個孩子的耳朵裡。
「先跟我讀——『子曰:裡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
孩子們跟著讀,聲音參差不齊,有的洪亮,有的細小,有的拖腔拉調,有的趕著往前跑。
讀了幾遍,漸漸齊整了些。
劉夫子停下來,開始講解。
「『裡仁為美』——『裡』是居住的地方,『仁』是仁德。這句話的意思是,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纔是好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孩子們臉上。
「你們住在青溪鎮,青溪鎮好不好?」
「好——」孩子們異口同聲。
「為什麼好?」
王小虎舉手:「因為有溪水,夏天可以摸魚!」
課堂裡鬨笑起來。
劉夫子也笑了,搖了搖頭:「摸魚固然好,可孔夫子說的『好』,不是這個好。他說的是住在有仁德的地方,你就會被仁德感染,慢慢變成一個好人。如果你住在沒有仁德的地方,天天看到的是壞人在做壞事,你也會慢慢學壞。」
他頓了頓,又說:「所以你們要記住,交朋友要交好人,去的地方要去好地方。別跟那些偷雞摸狗的人混在一起,別去那些烏煙瘴氣的地方。」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劉夫子繼續往下講。
「『擇不處仁,焉得知』。『知』通『智』,智慧的意思。這句話是說,選擇居住的地方,卻不選有仁德的地方,怎麼能算有智慧呢?」
他放下書,看著孩子們。
「你們現在還小,住在哪兒,是父母決定的。可等你們長大了,要去外麵讀書、做事、成家,那時候住在哪兒,就是你們自己選的了。記住夫子今天的話,選地方,要看那裡的人好不好。人不好,地方再好也不去。」
他講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字都掰開揉碎了講給孩子們聽。
他知道這些孩子年紀小,不一定能聽懂,可他還是認真地講。
因為有些道理,小時候聽不懂,長大了會想起來。
想起來的時候,就知道夫子當年沒有白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