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城出來,秦烈翻身上馬,沒有回軍營,沒有去見那些等著巴結他的官員,就那麼穿著銀甲、戴著紅纓盔,騎馬穿過半個京城,回了定國公府。
趙勇跟在他身後,看著國公爺的背影,心裡酸得厲害。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方便 】
國公爺這是想回家了。
這大半年的征戰,國公爺累了。
不隻是身體累,是心累。
回到定國公府門口時,天已經有些暗了。
府門大開,燈籠已經掛起來了,昏黃的光在暮色中搖曳。
林慧娘站在門口,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施了薄薄的脂粉。
她就那麼站著,望著巷口的方向,一動不動。
風吹起她的衣角,吹亂她鬢邊的碎發,她渾然不覺。
秦烈騎馬轉過巷口,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瘦了。
臉頰凹下去了,眼角的皺紋也多了,頭髮也白了幾根。
她就那麼站在那裡,像一棵在風雨中站了很久的樹,雖然挺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秦烈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慧娘看著他走過來,看著他消瘦的臉,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那身沾滿風塵的銀甲,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回來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秦烈站在她麵前,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涼,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回來了。」他的聲音沙啞。
林慧孃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抬起頭,又笑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拉著他的手,走進府門。
「餓了吧?我讓廚房做了你愛吃的菜,紅燒肉、清蒸鱸魚、炒青菜,還燉了一鍋雞湯。你先去換身衣裳,洗把臉,飯馬上就好。」
秦烈被她拉著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瘦削的肩膀,看著她頭上多出來的幾根銀絲,心裡翻江倒海。
這大半年,她一個人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不問她,也知道。
換好衣裳,洗了臉,秦烈坐在飯桌前。
桌上擺滿了菜,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林慧娘坐在他對麵,給他夾菜,給他盛湯,嘴裡唸叨著:「多吃點,看你瘦的。在軍營裡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身體是自己的,你不愛惜,誰替你愛惜?」
秦烈沒有說話,隻是大口大口地吃著。
紅燒肉,燉得軟爛入味,入口即化。
清蒸鱸魚,鮮嫩爽滑,恰到好處。
炒青菜,脆嫩可口,清爽解膩。
雞湯,鮮香濃鬱,暖到胃裡。
他吃著吃著,眼眶就紅了。
林慧娘看著他的樣子,心裡酸得厲害,嘴上卻還在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看你這樣子,跟餓死鬼投胎似的。」
秦烈抬起頭,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溫暖。
「慧娘。」
「嗯?」
「辛苦你了。」
林慧孃的手微微一頓。
她低下頭,沒有接話,隻是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吃你的飯,說什麼辛苦不辛苦的。」
秦烈沒有再說話,繼續埋頭吃飯。
吃完飯,兩人坐在後院的涼亭裡。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
老槐樹的花香在夜風中飄散,甜絲絲的,有些膩。
林慧娘泡了一壺茶,給秦烈斟了一杯,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秦烈才開口。
「慧娘。」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林慧娘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秦烈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我想……辭官。」
林慧娘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她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看著秦烈,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愧疚,也有一絲隱隱的期盼。
「想好了?」她問。
秦烈點了點頭。
「想好了。」
林慧娘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很溫暖。
「辭就辭吧。」她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什麼功名利祿,什麼榮華富貴,都不如一家人在一起強。」
秦烈抬起頭,看著她。
林慧娘握住他的手,目光裡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東西。
「你辭了官,咱們就去南邊,找婉兒她們。找個山清水秀的小鎮,買幾畝地,蓋幾間房,種種菜,養養雞,帶帶外孫。你不是一直說想過清閒日子嗎?這回,咱們就過清閒日子。」
秦烈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好。」他說,聲音沙啞,「咱們去南邊,找婉兒她們。」
林慧娘點了點頭,靠在他肩上。
月光灑下來,落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銀白。
老槐樹的花香在夜風中飄散,甜絲絲的,很膩,卻很安心。
過了很久,秦烈才開口。
「那我今晚就把辭呈寫了,明天一早就遞上去。」
林慧娘點了點頭。
秦烈站起身,走出涼亭。
走到書房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林慧娘還坐在涼亭裡,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瘦削而孤單。
可她轉過頭,沖他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鼓勵,有支援,也有一絲淡淡的期盼。
秦烈點了點頭,朝著書房而去。
書房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秦烈在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宣紙,研墨,提筆。
筆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他不是不知道該寫什麼,而是想說的話太多,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他想起自己十八歲從軍,二十五歲接替父親鎮守北境,這一守,就是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
他從一個毛頭小子,變成了兩鬢斑白的老將。
他守住了北境,守住了大乾的邊疆,守住了千千萬萬百姓的安寧。
可他沒守住自己的家。
沒守住女兒,沒守住女婿,沒守住那兩個剛出世就被迫「夭折」的外孫。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變得堅定。
落筆。
「臣秦烈,叩請陛下恩準臣致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