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天氣已經有些熱了。
定國公府的後院裡,那棵老槐樹開滿了花,一串串白中透黃的花朵垂在枝頭,香氣濃鬱得有些發膩。
林慧娘站在樹下,手裡捏著一封信,已經看了不知多少遍。
信是秦烈從路上讓人快馬送來的,隻有寥寥數語:「三日後抵京。勿念。」
就這幾個字,她翻來覆去看了小半個時辰。
丫鬟小翠端著一碗酸梅湯走過來,見她還在看那封信,忍不住笑了:「夫人,您都看了多少遍了?國公爺說了三日後到,那就三日後到,您再看,信上也不會多出幾個字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林慧娘瞪了她一眼:「你這丫頭,越來越沒規矩了。」
小翠吐了吐舌頭,把酸梅湯遞過去:「夫人,喝碗酸梅湯,解解暑。這天氣,熱得人心裡發慌。」
林慧娘接過碗,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確實舒服了些。
她抬起頭,望著那棵老槐樹,望著滿樹的花,心裡卻想著別的事。
三日後。
秦烈就要回來了。
她想起他走的那天,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
她幫他穿好甲冑,繫好腰帶,一句話都沒說。
他也沒說話,隻是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走,就是大半年。
大半年裡,她一個人守著這座空蕩蕩的國公府,白天還好,有丫鬟婆子陪著,有婉兒從江南來的信看著,日子倒也過得去。
可一到晚上,偌大的院子就隻剩下她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有時候會坐在後院的涼亭裡,望著天上的月亮,想秦烈在做什麼,想婉兒在做什麼,想那兩個孩子會不會叫外祖母了。
想著想著,眼淚就下來了。
可第二天太陽一出來,她又擦乾眼淚,該做什麼做什麼。
她是定國公夫人,是秦烈的妻子,是婉兒的母親。
她不能倒。
「小翠。」她放下碗,聲音恢復了平靜。
「夫人?」
「國公爺的房間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被褥都換過了,窗子也開啟通了風,蚊帳也掛上了。」小翠掰著手指頭一項一項地數,「夫人您放心,保準國公爺回來住得舒舒服服的。」
林慧娘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廚房那邊呢?讓她們準備些國公爺愛吃的菜。紅燒肉、清蒸鱸魚、炒青菜,再燉一鍋雞湯。他跑了那麼遠的路,得好好補補。」
「都吩咐下去了。」小翠笑著說,「夫人,您就放心吧,國公爺回來,什麼都安排得妥妥噹噹的。」
林慧娘沒有再說話。
她轉過身,走回屋裡,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三日後,午時。
秦烈率軍抵達京城。
三萬鐵騎在城外紮營,他隻帶了三百親兵,押著降表和族印,從正陽門入城。
街道兩側擠滿了百姓,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有人高聲歡呼,有人鼓掌叫好,有人跪地叩首。
小孩子騎在父親的脖子上,伸長了脖子往隊伍裡張望,嘴裡喊著「定國公!定國公!」
年輕姑娘們站在茶樓二樓的窗前,手裡攥著香帕,朝隊伍裡扔,帕子飄飄悠悠地落下來,有的落在士兵的肩頭,有的落在馬背上,有的被風吹到了路邊的水溝裡。
秦烈騎在烏騅馬上,一身銀甲,頭戴紅纓盔,手持銀槍。
他的麵色平靜,目光直視前方,沒有看那些歡呼的百姓,沒有看那些飄落的香帕,甚至沒有看那些迎接的官員。
他隻是騎著馬,一步一步,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趙勇跟在他身後,落後半個馬身,看著國公爺的背影,心裡有些發酸。
他知道,國公爺不喜歡這樣的場麵。
國公爺不喜歡被人歡呼,不喜歡被人圍觀,不喜歡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他隻是一個軍人,一個守了北境二十三年的老兵。
打完了仗,就該回家。
僅此而已。
隊伍在午門前停下。
秦烈翻身下馬,把銀槍遞給趙勇,整了整甲冑,大步走上台階。
午門已經大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金鑾殿前的丹陛。
他們穿著各色朝服,按品級排列,一個個站得筆直,麵色肅穆。
見秦烈走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敬畏,有羨慕,有嫉妒,也有說不清的複雜。
秦烈沒有看他們。
他走過那些人的目光,走過那些竊竊私語,走過那些或明或暗的表情,一步一步,走進了太和殿。
殿內,李瑾瑜坐在龍椅上。
他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頭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麵前,遮住了他的表情。
可秦烈還是看到了。
陛下瘦了很多。
那身龍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是大了一號。
冕旒下的那張臉,蒼白、消瘦、眼窩深陷,像是一個大病初癒的人。
秦烈的心揪了一下,可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丹陛下,單膝跪地,抱拳。
「陛下,臣幸不辱命。」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蕩在大殿裡。
「北狄三十六部,已全部歸降。降表、族印、貢品,盡數押解回京。同時在北境也建立了都尉府,從今往後,北方再無戰事。」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戶部尚書白牧之率先出列,躬身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定國公此戰,功蓋千秋,當為開國以來第一軍功!」
話音落下,又有幾位大臣跟著出列,紛紛附和。
「定國公勞苦功高,陛下當重賞!」
「北境平定,萬民之福,社稷之福!」
「陛下聖明,定國公威武!」
一片歌功頌德之聲。
秦烈跪在那裡,聽著這些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那笑容裡,沒有喜悅,沒有得意,隻有一種說不清的苦澀。
李瑾瑜看著跪在丹陛下的秦烈,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搭在龍椅扶手上,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再收緊。
「定國公。」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辛苦了。」
秦烈低著頭:「為陛下分憂,是臣的本分。」
李瑾瑜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讓溫德海宣讀了嘉獎的聖旨,賞賜金銀、綢緞、田地、府邸,還有一大堆虛銜和榮譽稱號。
秦烈一一叩首謝恩,麵色始終平靜如水。
宣旨完畢,李瑾瑜又開口:「定國公,今晚朕在宮中設宴,為你慶功。」
秦烈抬起頭,看著龍椅上那個人。
隔著十二串玉珠,他看不清陛下的表情,可他看得到那雙眼睛裡的東西。
那是愧疚。
和那天在東宮門口,一模一樣的愧疚。
秦烈低下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陛下厚愛,臣感激不盡。隻是臣離家已久,內子獨守空宅大半年,臣想……先回去看看她。慶功宴,臣就不參加了。」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定國公拒絕了陛下的慶功宴?
這可是天大的恩寵,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他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推了?
李瑾瑜也愣了一下。
他看著秦烈,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好。那你就先回去吧。慶功宴……改日再辦。」
秦烈叩首:「謝陛下。」
他站起身,轉身走出大殿。
文武百官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麵麵相覷。
沒有人敢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