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什麼人?」
沈玉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坐在地上,抱著小寶,仰頭看著李逸。
這個她認識了不到一個月的男人,這個每天早上在院子裡笨手笨腳熬粥的男人,這個給孩子換尿布時會被尿一身的男人,這個笑起來帶著三分不正經的男人。
他剛才站在那裡,隻說了幾句話,就讓那個她恐懼了三年的人,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夾著尾巴逃了。
他究竟是什麼人?
李逸低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往常一樣,帶著幾分懶散,幾分不正經,像春日裡曬著太陽打盹的貓。
「我?」他蹲下身來,幫小寶臉上不知哪來的泥點給抹去,「我就是清溪鎮一個教書先生,姓李,叫李三。你不是知道嗎?」
沈玉娘看著他,嘴唇翕動著。
她想說不對,你不是。
她想說一個教書先生不可能讓戶部侍郎怕成那樣。
她想說你站在那裡的樣子,像發號施令的人,像習慣了別人低頭的人。
可她什麼都沒說。
因為她看到李逸的眼睛裡,有一種溫和的、卻不容置疑的東西。
「膝蓋破了,得處理一下。」李逸站起身,語氣恢復了往常的隨意,「你先別動,我去叫婉兒過來。」
他轉身走出院門,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遠去。
李逸回到家的時候,秦慕婉正站在堂屋門口等他。
她沒有問,隻是看著他。
兩個孩子已經睡了,屋裡安安靜靜的。
「玉娘那邊出了點事。」李逸說,聲音壓得很低,「裘恩來了。」
秦慕婉的手指微微收緊,卻沒有說話。
「人已經走了。但玉娘受了些傷,膝蓋磕破了,臉上也捱了一下。你去幫她處理處理,陪她一會兒。」
秦慕婉點了點頭,轉身去拿藥箱。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還有點事要處理。」
秦慕婉沒有再問。
李逸站在院子裡,看著她進入到沈玉孃的屋中後才來到後院。
那裡放著一個不大不小的木箱子,裡麵有幾隻灰白的信鴿,蹲在隔板上,咕咕地叫著。
他抓出最壯的那隻,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
紙條是他剛纔在回來的路上寫的,隻有幾行字:
「裘恩已離青溪。盯住。如有異動,格殺勿論。」
他把紙條捲成細卷,塞進信鴿腿上的小竹筒裡,走到後院,鬆開手。
灰白的鴿子撲棱了幾下翅膀,在空中盤旋一圈,然後朝北飛去,很快消失在天空中。
李逸站在後院,望著鴿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想起裘恩走時的樣子,那張慘白的臉,那雙發抖的手,那句「本官隻是南下散心,從未來過清溪鎮」的話。
他知道裘恩不敢聲張。
太子未死這件事,捅出去,第一個死的就是裘恩自己。
陛下會怎麼處置那個膽敢窺探天家隱秘的戶部侍郎?
答案不言自明。
可他也知道,恐懼這種東西,有時候會讓人做出瘋狂的事。
一條被逼到牆角的狗,是會咬人的。
所以他得做好準備。
「如有異動,格殺勿論。」
這八個字,他寫得毫不猶豫。
因為他不再是太子了。
他隻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過日子的普通人。
誰要動他的家人,他就動誰的命。
這個道理,簡單,粗暴,卻比任何朝堂上的權術都管用。
李逸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屋裡。
……
……
秦慕婉來得很快。
她提著藥箱,腳步急促地走進院子,一眼就看到沈玉娘坐在灶房門口的青石板上,膝蓋上洇著兩團暗紅色的血跡,嘴角也破了,半邊臉頰腫起來,在月光下看著格外觸目驚心。
「玉娘!」秦慕婉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把藥箱放在地上,「傷成這樣,怎麼還坐在這兒?地上涼。」
她伸手去扶沈玉娘,沈玉娘卻像是被這一聲驚醒了似的,猛地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她。
那雙眼睛紅紅的,眼眶裡還有沒幹的淚,可目光卻亮得有些嚇人。
「秦娘子。」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和李大哥……到底是什麼人?」
秦慕婉的手微微一頓。
她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穩穩地扶著沈玉孃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先進屋,把傷口處理了再說。」
「嗯。」
沈玉娘就這麼被秦慕婉拉著進了屋子,她將孩子放在床上後,才找了個椅子坐下。
「秦娘子,你們不是普通人吧。」
「剛才那個姓裘的,是戶部的侍郎,是京城裡的大官。他在他那個宅子裡,就是天,就是地,沒有人敢跟他說一個不字。我被他關了三年,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可剛才,他站在這個院子裡,站在李大哥麵前,連大氣都不敢出。他帶來那麼多人,個個膀大腰圓,可李大哥隻說了一句『把孩子給她』,他們就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那個姓裘的走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急,像是在拚命地把心裡那些翻湧的東西倒出來。
「秦娘子,一個教書先生,能讓戶部侍郎怕成那樣嗎?一個教書先生,能站在那裡,連聲音都不用提高,就讓那些人灰溜溜地滾了嗎?」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可她沒有去擦,隻是直直地看著秦慕婉。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秦慕婉看著沈玉娘,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沈玉娘時的樣子。
那天大雨傾盆,這個女子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眼神裡全是恐懼和絕望。
她問「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的時候,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那時候她就知道,這個女子受過的苦,不比她少。
她也想起李逸站在院門口,對著那些來勢洶洶的人,隻說了一句話,就讓一切戛然而止。
她沒有親眼看到,可她想像得到他當時的樣子,不緊不慢,不怒自威,像是在處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是皇宮裡二十年才能養出來的氣度。
想藏,也藏不住。
秦慕婉在沈玉娘身邊蹲下來,從藥箱裡拿出一塊乾淨的棉布,沾了溫水,輕輕擦拭她嘴角的血跡。
「疼嗎?」她問。
「不疼的。」沈玉娘輕輕的搖了搖頭,看著秦慕婉,似乎還在等著她的答案。
秦慕婉擦完嘴角,又捲起沈玉孃的褲腿,露出磕破的膝蓋。
皮破了一大塊,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看著就疼。
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先用溫水沖洗乾淨,又塗了一層藥膏,最後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
整個過程,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沈玉娘也就這麼坐著,看著秦慕婉給她處理傷口。
包紮完了,秦慕婉把藥箱合上,在沈玉娘身邊坐下來。
她沒有看沈玉娘,而是抬起頭,望向院中那棵老棗樹。
「玉娘,」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你信不信,這世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玉娘沒有說話。
秦慕婉轉過頭,看著沈玉娘,她的眼裡是溫柔的。
「你剛才問我,我們是什麼人。」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那笑容裡有釋然,有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悵惘,「我們……是從北邊逃來的人。別的,都不重要了。」
「可是——」
「玉娘。」秦慕婉打斷她,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你今天受了驚嚇,也受了傷。小寶也嚇著了。先好好歇著,把傷養好,把孩子照顧好。其他的事……」
她停了一下,握住沈玉孃的手。
那手冰涼,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其他的事,等以後再說。」
沈玉娘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
「秦娘子,」她的聲音有些啞,「我不是要打聽你們的秘密。我就是……就是害怕。」
「怕什麼?」
「怕你們因為我,惹上麻煩。」沈玉孃的聲音越來越低,「那個姓裘的,他今天走了,可他會不會再來?他會不會查到李大哥頭上?他會不會……」
「不會。」秦慕婉打斷她,聲音很平靜,卻異常篤定,「他不會再來了。」
沈玉娘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擔憂,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信的東西。
那不是盲目的樂觀,是一種見過大風大浪之後、對一切瞭然於胸的從容。
「你怎麼知道?」沈玉娘問。
秦慕婉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沈玉娘看不懂的東西。
「因為他是聰明人。」她隻說了一句,便沒有再多解釋。
她站起身,把藥箱提在手裡,又回頭看了看沈玉娘。
「今晚能睡著嗎?要不要我留下來陪你?」
沈玉娘搖搖頭:「不用。小寶在呢,我沒事。」
秦慕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她走到屋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玉娘。」秦慕婉輕聲喚道。
沈玉娘抬起頭。
「從今往後,這兒就是你的家。」秦慕婉說,「有什麼事,別一個人扛著。」
說完,她轉身走出院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謝謝你們……」
沈玉娘望著離開的秦慕婉的背影,輕輕呢喃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