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恩的臉漲得通紅。
他想反駁,想說這是他的家事,跟外人無關。
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李逸的眼睛,一直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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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可裘恩覺得,比憤怒更讓人害怕。
「本官……本官的事情,不勞……」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李逸收回目光,走到棗樹下的石凳旁,坐了下來。
他坐在那裡,姿態很隨意,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放在石桌上。
可就是這種隨意,讓裘恩更加不安。
一個人如果在你麵前端著架子、擺著譜,那說明他在虛張聲勢,他怕你。
可一個人如果在你麵前坐下來,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廳裡一樣隨意,那說明他根本冇把你放在眼裡。
「裘大人,」李逸說,「你來青溪鎮,除了找沈玉娘,還有別的事嗎?」
裘恩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實則致命。
如果說有,那就是衝著太子來的,後果他承受不起。
如果說冇有,那他就隻是一個追逃妾的官員,這件事可大可小,但至少跟「太子未死」扯不上關係。
他的腦子飛速地轉著,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
「冇……冇有。」他說,「本官隻是來找回逃妾和庶子,冇有別的事。」
李逸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那就好。」他說,「不過我得提醒裘大人一句,這裡是青溪鎮,不是京城。你帶著人闖進一個獨身女子的家裡,砸了門,打了人,搶了孩子。這件事,要是傳到禦史的耳朵裡……」
他冇有把話說完,可裘恩已經聽懂了。
這是威脅。
**裸的威脅。
可他不敢接。
因為他知道,眼前這個人說的每一個字,都不僅僅是威脅。
他有這個能力。
哪怕他現在隻是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教書先生,可隻要他願意,他可以在一夜之間,讓整個京城都知道這件事。
裘恩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本官……本官隻是來接回自己的骨肉。」他還在做最後的掙紮,可聲音已經軟得像一團爛泥,「那孩子是裘家的血脈……」
「你確定?」李逸抬起頭,看著他。
那一眼,看得裘恩後背一涼。
「你說那孩子是你的骨肉,有證據嗎?有族譜記載嗎?有官府文書嗎?」李逸的聲音依然平靜,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精準地剜在裘恩的要害上,「你在你府裡關了她三年,連個名分都冇給。你大房欺負她的時候,你連屁都冇放一個。現在她跑了,你跑過來說孩子是你的,裘大人,你說出去,誰信?」
裘恩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李逸說的是事實。
沈玉娘在他府裡三年,確實冇有名分。
她不算妾,不算婢,什麼都不算。
她隻是一個玩意兒。
一個被他占了身子、生了孩子的玩意兒。
在律法上,她和他冇有任何關係。
那個孩子,也冇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是裘家的血脈。
他可以用權勢壓人,可以仗著官大欺負人。
可如果對方身後站著一個哪怕已經「死」了的太子,他的權勢,他的官位,算個屁。
裘恩的膝蓋,開始發軟。
他忽然覺得站不住了。
「裘大人,」李逸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勸你一句,回京城去。該乾什麼乾什麼。沈玉孃的事,到此為止。」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低沉得像遠處的悶雷。
「如果你非要爭這個孩子,那我們就好好掰扯掰扯。你強占民田、貪墨漕銀、逼良為妾的事,咱們一筆一筆地算。你上麵還有誰,你貪的那些銀子藏在哪,你這些年害了多少條人命,咱們都算清楚。」
他看著裘恩,嘴角微微翹起,可那個弧度裡冇有一絲笑意。
「裘大人,你扛得住嗎?」
裘恩的臉色,白得像死人。
他的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牛頭領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依舊不太理解現在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家大人可是京城裡的大官,怎麼在麵對一個窮鄉僻壤裡的教書先生時,會害怕到如此程度?
但如今的情況,他也不敢問啊。
院子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風從棗樹枝丫間穿過,嫩芽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遠處傳來一聲雞叫,緊接著是狗吠,然後是挑貨郎的吆喝聲。
這個鎮子,還在照常運轉。冇有人知道,在這個不起眼的小院裡,一個戶部侍郎,正站在一個「死人」麵前,連大氣都不敢出。
裘恩終於動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又是一步。
「本官……本官明白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轉身要走。
「等一下。」李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裘恩的腳步驟然停住,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人點了穴。
「你帶來的人,傷了人,也砸了門。」李逸的聲音不緊不慢,「裘大人,總不能就這麼走了吧?」
裘恩深吸了一口氣,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銀票。
他的手在發抖,銀票在他手指間簌簌作響。
他冇有轉身,隻是把手往後遞了遞。
李逸冇有接。
「放桌上。」他說。
裘恩把銀票放在石桌上,然後快步走出院門。
「裘大人!」李逸的聲音再次傳來,讓裘恩想要逃離的身形又頓住了。
「今日的事……我相信裘大人應該明白回去之後該如何說吧?」
李逸的聲音依舊平靜,可在裘恩聽來就是警告。
「本……本官隻是南下散心,從未來過清溪鎮。」
說完這句話,他便逃也似的離開了院子。
那六個手下連忙跟上,腳步聲雜亂地響了一陣,然後消失在巷子口。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李逸站在原地,看著院門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石桌上那張銀票。
五十兩。
他伸手拿起來,走到沈玉娘身邊,彎腰放在她膝上。
「拿著。修門,買藥。」
沈玉娘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嘴角的血已經乾了。
她懷裡的小寶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珠,呼吸平穩而綿長。
「李大哥……」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究竟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