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擺在麵前那盤子裡還在冒著熱氣的烤雞翅,秦慕婉竟然鬼使神差的伸手拿了起來,輕輕的咬了一口。
香料的味道瞬間在味蕾上炸開,外皮的焦脆和內裡肉質的鮮嫩多汁形成了完美的對比。
這味道,粗獷而直接,卻又該死的美味。
她從未吃過這般味道的東西。
在有些燙口的香辣味道中,秦慕婉用她一貫簡潔到極致的語言,將今日在太子府發生的事情,從「草料論」開始,到最後「一箭三雕」結束,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她講得平鋪直敘,冇有任何情緒渲染,彷彿在做一次最普通的戰後匯報。
然而,李逸卻聽得雙眼放光。
當聽到秦慕婉用戰馬草料的配比,將一群自詡風雅的貴婦小姐問得啞口無言時,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當聽到秦慕婉一箭斷莖、二箭削葉、三箭接花,用最蠻橫的武力打出最風雅的效果時,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大腿,撫掌大笑起來,笑聲爽朗,震得樹上的葉子都簌簌作響。
「漂亮!太漂亮了!」李逸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看向秦慕婉的眼神裡充滿了驚嘆與欣賞,「夫人,你這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尤其是最後那句『如此,可算風雅?』,簡直是神來之筆,畫龍點睛,為夫都自愧不如!」
他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興奮得像個孩子。
秦慕婉被他這番露骨的誇獎弄得有些不自在,臉頰和耳根都控製不住地開始發燙。
她默默地啃著雞翅,試圖用食物來掩飾自己的窘迫,嘴上卻還是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是你教的好。」
「我教的?」李逸湊了過來,烤架上的肉都顧不上了,他壓低了聲音,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的桃花眼裡,此刻卻閃爍著認真的光芒,「我隻教了你一些上不得檯麵的『騷話』理論,但能把殺伐之術用出藝術感,打出『風雅』的最高境界,這可是夫人你自己的本事。我教你的是怎麼掀桌子,而你卻直接把宴會廳給拆了,這境界可比我高多了。」
他看著她那雙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明亮的鳳眸,由衷地說道:「為夫敬你一杯!」
說罷,他轉身從旁邊的冰桶裡,取出早已備好的一盞琉璃杯,裡麵裝著冰鎮過的酸梅湯,恭恭敬敬地遞到了秦慕婉的麵前。
秦慕婉看著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樣子,終於冇忍住,嘴角微微向上牽起一個極小的弧度,隨即又迅速壓下。
她接過酸梅湯,輕輕抿了一口,酸甜冰涼的液體滑入喉中,沖淡了烤肉的油膩,也彷彿沖淡了心頭最後那一絲緊繃。
夜色漸濃,月上中天。
小小的院子裡,兩人就這樣一個專心致誌地烤,一個安安靜靜地吃。
李逸烤好了,就放到秦慕婉麵前的盤子裡。
雞翅、羊肉、五花、菌菇……品類繁多。
秦慕婉吃得不快,但一直冇有停下。
她第一次覺得,這種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相處,遠比那些正襟危坐、言笑晏晏的風雅宴會,要舒心百倍。
她看著李逸在煙燻火燎中,側臉的輪廓被炭火映得忽明忽暗,那雙總是帶著懶散笑意的眼睛,此刻卻無比專注地盯著烤架上的食物,冇有一絲怠慢之色。
不知不覺間,秦慕婉心中那道冰封已久的防線,又悄無聲息地融化了一角。
「慢點吃,別噎著。」李逸將一串烤好的蘑菇遞給她,不經意間一瞥,忽然笑了起來。
他看到她的小巧的嘴角邊,因為吃得太投入,不自覺地沾上了一點暗紅色的醬汁。
秦慕婉不明所以地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李逸心中一動,幾乎是下意識地,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抬起自己的袖子,在她嘴角邊輕輕一擦。
絲綢的微涼觸感,帶著他指尖的溫度,清晰地印在了秦慕婉的臉上。
她的身體瞬間僵住了,握著竹籤的手也停在了半空,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
然而,預想中的躲閃和抗拒,卻並冇有發生。
她隻是僵硬地坐在那裡,任由他用那沾染著油煙味的袖子,幫自己擦掉了嘴角的醬汁。
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木炭和烤肉的獨特氣味。
這氣味,一點也不風雅,卻讓她感到莫名的心安。
「好了。」李逸收回手,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又轉身去對付他那些快要烤焦的寶貝肉串了。
秦慕婉卻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飛快地低下頭,纖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著,臉頰的熱度,比身前的炭火還要灼人。
夜色更深了,烤架上的炭火偶爾發出一兩聲「劈啪」的輕響。
兩人都冇有再說話。
吃飽的二人便這般靜靜的坐在院落之中,看著天空之中的繁星點點,誰都冇有在開口說話。
……
……
與逍遙王府後院裡那暖意融融的煙火氣截然不同,此時的太子東宮,氣氛冰冷如深冬。
「綺春園」內,不久前還衣香鬢影、言笑晏晏的賞花宴早已不歡而散。
賓客們帶著滿腹的驚疑與震撼匆匆離去,隻留下一片狼藉和滿地的落花。
李乾的書房裡,更是如同臘月的冰窖。
價值千金的前朝名窯青瓷花瓶,被狠狠地砸在地上,化為一地碎片。
太子妃臉色煞白地跪在冰冷的金磚上,身體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太子李乾背手而立,麵沉如水。
他冇有看跪地上瑟瑟發抖的妻子,目光隻是死死地盯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那眼神陰鷙,哪裡還有在人前的那般溫文爾雅。
「一個賞花宴,讓你辦成了本宮的笑話!一個天大的笑話!」
許久,李乾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隻有徹骨的寒意,「本宮讓你試探逍遙王府的底細,打壓打壓秦慕婉。結果呢?打壓不成,反被一個粗鄙的武夫之女,用你最引以為傲的所謂風雅,將你的臉麵,連同我整個東宮的臉麵,一起狠狠地踩進了泥裡!」
太子妃聞言,淚水頓時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她匍匐在地,哭訴著辯解道:「殿下,臣妾冤枉啊!是那秦慕婉……是她太不按常理出牌了!臣妾已經處處設局,可她……她根本就不講規矩,言語粗鄙,行為乖張,臣妾……臣妾實在是冇辦法啊!」
「冇辦法?」李乾猛地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失望與暴怒,「你到現在還覺得,這隻是秦慕婉一個人的手筆?」
他猛然打斷了她的哭訴,眼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凝重與後怕。
「你仔細想想!從她入場時那句『真正的規矩是強者定的』,到後來用『戰馬草料論』將你們堵得啞口無言,再到最後那神乎其技的『一箭三雕』……這種刁鑽狠辣、不走尋常路,每一招都看似荒唐卻又直擊要害的手法……你覺得,這像是那個傳說中木訥耿直的秦慕婉能想出來的嗎?」
太子妃被問得一愣,停止了哭泣,臉上露出了一絲疑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