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準了。」
這三個字從李瑾瑜口中說出,彷彿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跪在地上,看著自己跪在麵前的兒子,看著那個伏在地上不肯抬起的頭,心中像是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剜。
李逸的身體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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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立刻起身,隻是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多謝陛下成全。」
他的聲音悶悶地從地上傳來,帶著壓抑的哽咽。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
他冇有看李瑾瑜,冇有看任何人,隻是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段靈兒。
那個火紅的身影,靜靜地躺在血泊中。
她的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隻是刀已滑落。
她的眼睛已經被李逸合上,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意,卻永遠凝固在了那裡。
李逸在她麵前蹲下。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血跡,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段靈兒,」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了她,「我說過,這輩子欠你的,還不清了。」
他頓了頓,淚水無聲地滑落。
「可我冇想到,你最後又讓我欠你一個這麼大的人情。」
他的手指輕輕觸碰著她冰冷的臉頰,那張曾經明媚如火的容顏,如今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你救了我在北境,如今又救了平平、安安。」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你讓我怎麼還?你讓我拿什麼還?」
冇有人回答他。
晨風吹過,捲起她散落的長髮,拂過他的指尖。
李逸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聲說:
「我帶你回家。回南詔,回你出生的地方。」
他站起身,看向秦慕婉。
秦慕婉抱著兩個孩子,站在不遠處,淚流滿麵。
她看著他,眼中滿是擔憂,滿是不捨,卻也有一種全然的信任。
李逸走到她麵前。
他伸出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
「婉兒,」他的聲音沙啞而溫柔,「我不能帶著你和孩子去南詔。這一趟送靈兒的屍體回南詔,也是向她皇兄贖罪的,萬一……」
「冇有萬一!」秦慕婉猛地打斷他,聲音尖銳而顫抖,「你說過,這輩子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你去哪,我就去哪!」
李逸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淚水和倔強,心中一陣絞痛。
他伸出手,將她和兩個孩子一起擁入懷中。
「婉兒,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平平安安還小,不能跟著我奔波。而且萬一南詔王真的動了殺心,他們怎麼辦?」
秦慕婉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低下頭,看著懷中的兩個孩子。
平平在她懷裡睡得正香,小小的臉蛋紅撲撲的。
安安靠在她的臂彎裡,偶爾咂咂小嘴,做著吃奶的夢。
他們還那麼小,那麼軟,那麼脆弱。
李逸的聲音繼續在她耳邊響起。
「段靈兒用命換來的,是他們。我若帶著他們去送死,她在地下,能瞑目嗎?」
秦慕婉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知道他說得對。
可她捨不得。
她捨不得讓他一個人去麵對那些未知的危險,捨不得讓他一個人去承受那份沉甸甸的罪責,捨不得……和他分開。
哪怕隻是一刻。
「我會回來的。」李逸打斷她,雙手捧起她的臉,直視著她的眼睛,「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回來。平平安安還等著我教他們識字,等著我帶他們騎馬。你……你也等著我。」
秦慕婉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卻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等你。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李逸看著她,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
然後,他又吻了吻平平,吻了吻安安。
兩個小傢夥在睡夢中皺了皺小鼻子,卻並冇有醒來。
李逸直起身,看向不遠處的秦烈和林慧娘。
秦烈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賢婿,」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南詔那邊,要不要我……」
「嶽父,」李逸搖了搖頭,「這是我和段靈兒之間的事,是李家欠她的債。您不用摻和。」
秦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著回來。」
李逸點了點頭。
林慧娘走上前,緊緊抱住秦慕婉。
「婉兒,我的婉兒……」她的聲音顫抖著,「你跟娘回定國公府住些日子吧,等逸兒回來……」
秦慕婉搖了搖頭。
「娘,」她的聲音沙啞卻堅定,「我要帶著平平安安離開京城。這個地方,我不想再待了。」
她頓了頓,看向李逸。
「我會找個安靜的地方,等你回來。」
雍太妃在小鳶兒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過來。
她先看了看秦慕婉懷中的兩個孩子,又看向李逸。
「逸兒,」她的聲音沙啞,「去南詔的路上,小心些。之後就遠遠的離開京城,別再回來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了。」
李逸看著她,看著她滿頭的白髮,看著她眼中的淚水和期盼,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他跪下來,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外祖母保重。孫兒無法為您儘孝,孫兒不孝。」
雍太妃搖了搖頭,淚水無聲地滑落,將李逸給扶了起來。
「傻孩子,你們隻要開開心心的活著,我這老婆子便知足了。老婆子這把年紀了,也冇幾年活頭了,最後的時光便守著那雍王府,守著你外祖父一生的心血就夠了。」
李逸站起身,深深的抱了抱雍太妃,最後看了一眼秦慕婉,看了一眼兩個孩子,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麵孔。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段靈兒。
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她從地上抱起。
她的身體依舊冰涼,卻輕得讓人心疼。
她就那樣靜靜地躺在他懷裡,像是睡著了。
李逸抱著她,一步一步走向早已準備好的馬車。
身後,秦慕婉抱著兩個孩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可她冇有眨眼。
她要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把那個女子抱上車,看著他策馬離去,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中。
她要記住這一刻。
溫德海不知何時已經準備好了一切。
一輛寬大的馬車停在東宮門口,車廂裡舖滿了厚厚的錦褥,還放了幾大桶冰塊。
整個車廂冰涼徹骨,卻能讓段靈兒的遺體,在漫長的旅途中,保持完好。
李逸小心翼翼地將段靈兒放進車廂,輕輕放在錦褥上。
最後看了一眼東宮,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麵孔,看了一眼那個還站在原地、抱著孩子的女子。
秦慕婉看著他,嘴唇微微翕動。
她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李逸看懂了。
她說的是——
「我等你。」
他點了點頭,然後一揮馬鞭。
黑馬長嘶一聲,揚蹄奔出。
晨風呼嘯,吹起他的衣袍,吹亂他的長髮。
他冇有回頭。
身後,秦慕婉抱著兩個孩子,站在晨光中,目送著他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宮道儘頭。
她低下頭,看著懷中的兩個孩子。
平平不知何時醒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周圍。
安安還在睡,小小的臉蛋紅撲撲的。
她輕輕吻了吻他們的額頭,聲音沙啞而溫柔。
「我們等你爹回來。他會回來的,對嗎?」
兩個孩子當然不會回答。
隻有晨風輕輕吹過,帶來遠方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