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帳之內，李逸剛剛從一場昏沉的睡眠中醒來。
他依舊沒什麼力氣，隻是睜著眼睛，茫然地看著昏暗的帳頂。
這些日子，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點點地流逝，如同沙漏裡的沙，無可阻擋。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清甜的香氣，若有若無地從帳外飄了進來。
李逸的鼻翼微微動了動，那雙因病痛而顯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這味道…… 讀小說選，.超省心
是桂花糕？
怎麼可能。
他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大概是燒糊塗了，開始出現幻覺了。
門簾被掀開，段靈兒端著食盒走了進來。
她將食盒放在床邊的矮幾上，開啟蓋子，那股清甜的香氣瞬間變得濃鬱起來。
李逸的目光，瞬間被食盒裡那幾塊雪白晶瑩的糕點吸引了。
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不是幻覺。
真的是桂花糕。
那一瞬間，時空彷彿發生了錯亂。
眼前昏暗的軍帳、刺鼻的藥味、以及身上那無休無止的疼痛，似乎都在迅速退去。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幅畫麵。
那是京城東宮的小廚房，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將空氣中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
秦慕婉穿著一身素雅的便服，平日裡束起的長髮隨意地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臉頰。
她那雙習慣握劍持槍的手，此刻正有些笨拙地沾滿了白色的糯米粉，臉上也蹭上了一塊，顯得有些滑稽。
「你確定這東西能吃？」他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一臉壞笑地看著她。
秦慕婉沒有理他，隻是專注地盯著蒸籠，臉頰被灶火的熱氣熏得微微泛紅。
她平日裡因為有孕充滿母性光輝的臉龐，此刻卻透著一股柔和，居家的溫婉。
「夫君喜歡吃，那我便學著做，以後為人母了，還要做給咱們的孩子吃。」她頭也不回地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待。
「我家夫人聰慧伶俐，肯定做的不錯。」他厚著臉皮湊過去，想偷捏一塊剛出籠的糕點，卻被她眼疾手快地用筷子打了一下手背。
「燙。」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卻沒什麼煞氣，反而帶著一絲羞赧。
她小心地將桂花糕夾到盤子裡，吹了吹，然後遞到他麵前，有些不自在地說道：「嘗嘗。」
他拿起一塊，放進嘴裡。
軟糯的口感，清甜的桂花香，甜而不膩，恰到好處。
「怎麼樣？」她看似隨意地問，但那雙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卻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嗯……」他故意拉長了聲音，看著她越來越緊張的表情，才慢悠悠地笑道，「勉勉強強，以後孩子應該會喜歡。」
然後，他看到她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上，綻開了一個極淺、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那笑容，比盤子裡的桂花糕，還要甜上三分。
……
……
「李逸。」
段靈兒的聲音，將李逸從溫暖的回憶中拉回了殘酷的現實。
他猛地回過神來，眼前依舊是昏暗的軍帳，而遞著糕點的，是段靈兒那雙寫滿關切與期盼的眼睛。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看著眼前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段靈兒，心中五味雜陳。
他自然知道，她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能在這北境的軍營裡，做出這樣一份點心。
而且，他突然好想吃一塊桂花糕。
他緩緩地伸出那隻沒有被布包裹的手，微微顫抖著，從盤中拿起了一塊桂花糕。
他將糕點慢慢地、慢慢地送入口中。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清甜，軟糯。
一如記憶中的味道。
然而，當那份甜糯滑入喉嚨，進入空蕩蕩的胃裡時，一股強烈的酸澀卻猛地湧上他的心頭。
他想家了。
他想念京城，想念東宮，想念那個總是口是心非、卻會笨拙地為他洗手作羹湯的女人。
他想念他那兩個還未曾謀麵的孩子。
他不能死。
他要活著回去！
這個念頭，從未像此刻這般強烈，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燒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將那股盤踞在身體裡、象徵著死亡的陰冷寒意，驅散了幾分。
李逸的眼眶，在無人察覺的角落，微微濕潤了。
他抬起頭，看著段靈兒，用沙啞卻無比清晰的聲音，說出了九天以來的第一句請求。
「還有嗎？」
段靈兒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湧上心頭。
她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卻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臉上綻開了一個比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
「有！管夠！」
……
……
醫帳內，醫老正對著一堆藥材唉聲嘆氣，趙勇則煩躁地來回踱步。
「公主殿下進去快一個時辰了，怎麼還沒動靜？」趙勇焦急地說道，「殿下他……該不會又……」
醫老搖了搖頭，滿臉愁容：「殿下的身子骨，全靠湯藥吊著，可這心氣兒沒了，再好的藥也是枉然啊。」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神色激動地沖了進來，聲音都因為興奮而變了調。
「將軍！醫老！殿下……殿下他吃東西了！」
「什麼？！」
趙勇和醫老同時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異口同聲地問道，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還是醫老最先回過神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藥箱，抬腳就往外走，邊走邊唸叨：「快，快去看看！殿下肯吃東西了，這是天大的好事！說明心氣兒回來了！心氣兒回來了啊！」
趙勇跟在後麵，這個在戰場上殺敵無數的粗獷漢子，此刻眼眶竟有些發紅。
他狠狠揉了一把臉，低聲罵道：「他孃的，老子還以為……還以為……」
話沒說完，便哽住了。
兩人快步走到主帳外，卻沒有立刻進去。
透過門簾的縫隙，他們看到段靈兒正坐在床邊，手裡端著半碗粥，一勺一勺地餵給李逸。
李逸靠在床頭，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不再像前幾日那般空洞死寂，而是重新有了光。
醫老輕輕放下門簾，拉住想要進去的趙勇，搖了搖頭。
「別打擾他們。」他壓低聲音說，渾濁的老眼中帶著一絲感慨，「讓殿下好好吃頓飯吧。」
趙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他點了點頭，轉身對守在帳外的親兵吩咐道：「都精神點，別讓人驚擾了殿下和公主。」
親兵們齊聲應是。
醫老站在帳外，聽著裡麵偶爾傳來的細微響動，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連日來不曾有過的笑容。
帳內，李逸喝完了最後一口粥，輕輕靠在床頭。
段靈兒放下空碗，看著他，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帶著笑。
「還吃嗎？」她問。
李逸搖了搖頭，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段靈兒。」
「嗯？」
「謝謝。」
兩個字，很輕，很淡。
段靈兒卻覺得，這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動聽的話。
她笑了笑，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