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龍門隘周邊的山巒吞噬成一團團巨大的剪影。
就在這片被黑暗籠罩的土地上,三十道身影正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貼著山壁的陰影快速移動。
他們是呼延烈王帳之下最精銳的「狼衛」。
每一個成員都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百戰精銳,他們熟悉山林的每一處溝壑,能像狼一樣在黑夜中視物,也能像蛇一樣在草叢中潛行。
領頭的百夫長名叫鐵木,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佈滿了細密的傷疤,眼神卻銳利得如同草原上最警覺的獵鷹。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整個隊伍立刻如水銀瀉地般融入了周圍的亂石與灌木叢中,再也看不出半點痕跡。
「都打起精神來!」鐵木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彷彿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冰冷的質感,「格日勒說了,那位大乾太子狡猾如狐,心狠如狼。我們是狼,但不能被狐狸騙了。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讓我們把命留在這裡。」
身邊的狼衛們無聲地點了點頭,握著彎刀的手又緊了幾分。
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過幾處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枯草叢——那裡極有可能是大乾軍隊佈置的暗哨。
憑藉著野獸般的直覺和豐富的經驗,他們有驚無險地摸到了一個距離龍門隘不足兩裡地、地勢絕佳的隱蔽山坡。
鐵木趴在一塊巨石後麵,從懷中掏出一個用精緻皮套包裹的單筒望遠鏡。
這是他從一個西域商人手中用三匹最好的戰馬換來的珍品,能讓百丈之外的景象清晰如在眼前。
他將望遠鏡對準了那座在夜色中依舊燈火點點的雄關,緩緩調整著焦距。
下一刻,望遠鏡中呈現出的景象,讓即便是鐵木這樣見慣了生死的老兵,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裡還是那個軍容嚴整、固若金湯的龍門隘?
這分明就是一座人間煉獄!
營地內一片狼藉,隨處可見丟棄的雜物和汙穢。
火光之下,一隊隊士兵正三三兩兩地互相攙扶著,步履蹣跚地走向遠處臨時搭建的茅廁。
他們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蠟黃,許多人甚至連站都站不穩,需要將大半個身子都靠在同伴身上。
不時有人彎下腰,當眾劇烈地嘔吐起來,隨即被身邊的同伴手忙腳亂地拖走,留下一灘散發著酸腐氣味的汙物。
風中,隱隱約約傳來陣陣壓抑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哀嚎聲。
那聲音的源頭,是營地角落裡燈火最密集的地方,臨時搭建的醫棚。
即便隔著這麼遠,鐵木彷彿也能看到那裡躺滿了在痛苦中呻吟的病患。
往日裡,這個時辰本該是巡邏隊交接、將士們高聲談笑的時刻,但現在,整個營地裡聽不到半點操練的吶喊和爽朗的笑聲,隻有一片死寂,以及被那絕望的哭嚎和咳嗽聲襯托得愈發滲人的死寂。
就在這時,一個場景牢牢地抓住了鐵木和他身邊幾名狼衛的視線。
一隊士兵抬著幾個用破舊草蓆包裹的東西,走到了營地邊緣一處新挖開的土坑旁。
他們冇有任何儀式,也冇有任何言語,隻是粗暴地將那些草蓆捲成的「包裹」丟進了坑裡,然後便開始用鐵鍬草草地填土。
那分明是一場葬禮,一場潦草到近乎侮辱的葬禮。
整個過程充滿了末日來臨前的倉惶與麻木,彷彿死亡在這裡已經變成了一件司空見慣、不值一提的小事。
這種發自骨子裡的絕望感,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哭喊都更能證明情報的真實性。
一名負責掩埋的士兵或許是想到了死去的同袍,忍不住發出了幾聲嗚咽,聲音稍稍大了一些。
旁邊一個看似是小頭目的士兵立刻不耐煩地踹了他一腳,壓低聲音罵道:「哭喪呢?小點聲!別他孃的把外麵的野狼招來了!」
這句罵聲極低,斥侯們自然聽不見,但在他們眼中,那便是軍心渙散、人人自危的最好證明。
城樓之上,李逸同樣舉著一個自己親手打磨的「千裡鏡」,將山坡上斥候們的一舉一動儘收眼底。
看到他們那副被震驚得一動不動的模樣,李逸滿意地笑了笑,用手肘碰了碰身旁同樣披著大氅的秦烈。
「嶽父,您看這幫小子,一個個演得多賣力。回頭要是不給他們加雞腿,都對不起他們這身演技。尤其是剛纔那個哭喪的,情緒飽滿,代入感極強,我看有問鼎奧斯卡小金人的潛質。」
秦烈看著營中將士們「逼真」的表演,也是哭笑不得,他捋了捋鬍鬚,沉聲道:「殿下此計,確是兵行險著。隻是不知,那北狄的頭狼,是否會吞下這塊香噴噴的毒餌。」
「會的。」李逸放下千裡鏡,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寒光,「呼延烈現在就像一頭輸紅了眼的賭徒,隻要給他一絲翻盤的希望,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押上所有籌碼。現在,戲看得差不多了,該『送客』了。」
他轉頭對身旁的趙勇使了個眼色。
趙勇心領神會,立刻轉身下令。
片刻之後,一隊巡邏兵舉著火把,有氣無力地從營門衝了出來,為首的校尉更是跑得跌跌撞撞,嘴裡還上氣不接下氣地呼喊著:「有……有刺客!快……快來人啊!」
他們的腳步虛浮無力,隊伍稀稀拉拉,甚至有兩個人一邊跑一邊劇烈地咳嗽,手中的長矛都快要拿不穩了,彷彿一陣風就能把他們全都吹倒。
山坡上的鐵木見狀,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
他對著手下打了個手勢,狼衛們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後撤,輕易地便將那隊「追兵」甩在了身後。
然而,鐵木藝高人膽大,他不滿足於遠遠地窺探。
他決定冒險再靠近一些,獲取更直接、更無可辯駁的證據。
他帶著幾名心腹,利用複雜的地形,繞到了另一側的山坳。
冇想到,剛一轉過山坳,他們便與另一隊舉著火把的「病弱」巡邏兵迎麵撞了個正著。
「敵襲!」趙勇裝模作樣地大吼一聲,第一個「奮不顧身」地衝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