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的嘶吼聲戛然而止,臉上的瘋狂表情也瞬間凝固,如同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裡到外涼了個透。
他如遭雷擊,猛地抬頭,順著李逸扇子指的方向,望向那座高高的春風樓,兩個官員,正端著茶杯,冷冷地注視著這裡的一切。
他明白了。
他什麼都明白了。
李逸今日根本就不是來跟他火拚的。
他設好了一個局,將人證、物證、官方見證,所有的一切都準備得妥妥噹噹,然後請君入甕。
自己若下令動手,那就是坐實了「刺殺皇子不成,憤而殺人滅口」,罪加一等!
若不動手,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羞辱,將這啞巴虧給硬生生的吞下去,淪為全京城,乃至全天下的笑柄!
進,是死路一條。
退,是顏麵儘失。
他進退兩難,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又由紅轉青,最後變得慘白,整個人呆立當場,像一個滑稽的小醜。
李逸見目的已經達到,也不再多言。
他哈哈一笑,收起摺扇,在眾目睽睽之下,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牽起了身旁秦慕婉的手。
秦慕婉的身體微微一僵,但並冇有掙脫,任由他那溫熱的手掌將自己包裹。
「二哥,這人和這口棺材,就都留給你了。是找個風水寶地埋了,還是直接一把火燒了,就悉聽尊便了。弟弟我禮已經送到了,就不打擾你處理家事了,告辭!」
李逸一邊說著,一邊頭也不回地牽著秦慕-婉,在二皇子府數百人又驚又怒卻又不敢阻攔的複雜目光中,李逸與秦慕婉並肩登上了那輛氣派的王府馬車。
數十名王府護衛收刀入鞘,簇擁著馬車,如同潮水般退去,揚長而去。
偌大的王府門口,隻留下呆立當場、失魂落魄的李泰,和那口擺在大門中央,無比刺眼的黑色棺材。
……
……
春風樓的雅間內,隨著逍遙王府的儀仗隊遠去,那股壓抑到極點的氣氛才終於消散。
京兆尹孫大人和城防營指揮使趙將軍,幾乎是同時癱坐在了椅子上,兩人對視一眼,都發現對方的官袍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趙將軍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一口灌下,才勉強壓下心中的驚悸,他擦著額頭的汗,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顫抖:
「孫大人,你看見了嗎……剛纔那一下,二皇子殿下是真的動了殺心。若是冇有我們在這裡鎮著,今天這二皇子府,怕是真的要血流成河了!」
孫京兆苦笑著搖了搖頭,端起茶杯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這位逍遙王……哪裡是什麼逍遙王,這分明就是一尊笑麵閻羅啊!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直搗黃龍,招招都往死裡整,偏偏還讓你抓不到他半點把柄!你看看他這一連串的手段,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他掰著手指,心有餘悸地分析道:「以送禮為名,堵門立威,這是勢;以棺材為禮,殺人誅心,這是術;最後再把我們倆抬出來,借官府之力,斷其後路,這是法!勢、術、法三者合一,二皇子殿下這次,是栽得徹徹底底,連翻身的餘地都冇有了。」
趙將軍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此子……藏得太深了!平日裡裝得跟個廢物一樣,誰能想到,他竟有如此雷霆手段和縝密心思。看來,我們以後在這京城裡行事,都得把眼睛放亮點了。」
兩人再次相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思:這位一直被所有人忽視的逍遙王,從今天起,再也不是那個可以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
……
……
逍遙王府。
當馬車駛入王府大門的那一刻,那股籠罩著整個隊伍的肅殺之氣才終於散去。
護衛們各自歸隊,王府也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回到寢房,屏退了所有下人後,李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臉上露出了一絲難掩的疲憊。
今日之事,看似瀟灑,實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對心神的消耗極大。
秦慕婉默默地走到桌邊,提起茶壺,為他倒上了一杯溫熱的茶水,雙手遞到他的麵前。
李逸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他心裡一暖。
他看著秦慕婉依舊有些緊繃的俏臉,忽然笑了。
「怎麼?還在擔心我?」
秦慕婉避開他的目光,將視線轉向窗外,嘴上依舊不肯服軟:「我隻是在想,你今日行事如此張揚,將二皇子的臉麵踩在腳下,父皇那邊,怕是不好交代。」
李逸放下茶杯,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略顯冰涼的手。
秦慕婉的身體再次一僵,想要抽回,卻被他牢牢握住。
「父皇那邊,我自有應對的辦法。」李逸凝視著她,眼神中冇有了平日的戲謔,隻剩下前所未有的認真,「但今天,若冇有你站在我身邊,我不敢這麼做。」
他看著她那雙清冷的鳳眸,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你在府門前,為我一槍立威,又為我與府兵對峙。今日……謝謝你!謝謝你能站在我的身邊,替我撐腰。」
這番話,發自肺腑。
秦慕婉心頭巨震,她猛地抬起眼,對上了李逸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眸。
她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真誠,看到了依賴,更看到了一種名為「珍視」的情感。
李逸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字字清晰地落入秦慕婉耳中。
她感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手背傳來,一路熨燙到她微微發涼的心底。
她從未聽過他這樣說話。
冇有戲謔,冇有算計,冇有那層總是隔在兩人之間的、玩世不恭的麵具。
他此刻的眼神專注得讓她心慌,那裡麵映出的,是一個有些無措的、真實的她自己。
她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終究冇有再避開他的目光。
那總是清冷的鳳眸裡,冰層悄然融化,漾開極其複雜的微光,有震動,有無措,有一絲悄然滋生的暖意,還有許多她自己尚且分辨不清的情緒。
她紅唇微啟,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極輕、極快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隨即像是被那溫度燙到一般,倏然鬆開,轉開了已然漫上一層薄紅的側臉。
然而,這難得的溫情時刻,卻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
夜七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神色凝重,躬身稟報導:
「王爺,王妃,宮裡來人了,陛下召王爺您……即刻入宮麵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