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一番話,擲地有聲,格局宏大。
白牧之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反駁之詞,瞬間被堵了回去。
他能說什麼?
難道說他不顧國家安危,隻盯著眼前的幾個銅板?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他可戴不起。
鴻臚寺卿劉允也是一臉的震撼與思索,看向李逸的眼神中,充滿了驚嘆。
他們隻看到了條款,而太子殿下看到的,是天下大勢。
高下立判。
李逸走回桌前,拿起硃筆,親自在草案上修改起來。
「關稅,改為『三三』,以示誠意。」
「鐵器出口配額,每年兩萬斤,戰時可另行商議。」
「絲綢、茶葉、瓷器等大宗商品,定價下調半成,以惠南詔之民。」
……
他大筆一揮,每一筆落下,都讓蒙詔的眼睛亮一分,讓段靈兒的眼神複雜一分。
大乾的官員們個個目瞪口呆,心中都在滴血。
在他們看來,給於一個邊陲小國如此大的優惠,簡直是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
段靈兒靜靜地看著李逸,看著他專注而認真的側臉。
她心中清楚,這份天大的優待,固然有李逸所說的那些長遠考量,但更多的,恐怕是他對自己昨日那番拒絕的一種補償。
用一國之利益,來彌補他個人的虧欠。
這份複雜的情感,讓她既感激,又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失落與苦澀。
終於,國書草案最終敲定。
劉允雙手顫抖地捧著那份「虧本」的條約,感覺自己一生的職業操守都在今天被顛覆了。
他心裡淌著血,臉上卻不得不擠出最誠摯的笑容,對著李逸深深一揖:
「殿下深謀遠慮,目光如炬,非臣等所能及也。臣,佩服!佩服之至!」
……
……
三日後,金鑾大殿。
大乾與南詔的國書籤訂儀式,在莊嚴肅穆的氛圍中正式舉行。
李瑾瑜高坐於龍椅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李逸作為大乾儲君,與南詔正使段靈兒,並立於殿中。
在鴻臚寺官員高聲宣讀完國書條款後,兩份用上等蜀錦製成的國書,被宮人小心翼翼地呈了上來。
李瑾瑜提起筆,蘸滿硃砂,在屬於大乾的國書上,鄭重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隨後拿起玉璽,重重地蓋了下去。
另一邊,段靈兒也以南詔長公主之名,用印為憑。
當兩方交換國書,儀式完成的那一刻,殿內響起了山呼海嘯般的「吾皇萬歲」之聲。
這標誌著大乾與南詔終於在這一紙盟約下,翻開了和平與共贏的嶄新篇章。
儀式結束,李瑾瑜大悅,當場設宴款待南詔使團,君臣儘歡。
宴後,使團眾人返回驛館休整,準備不日啟程。
蒙詔與段靈兒則按照禮節,特意來到東宮,向李逸正式辭行。
「太子殿下,」蒙詔抱拳行禮,一張黑臉上滿是發自內心的笑容與敬佩,「此番多謝殿下慷慨,我南詔上下必將銘記殿下的恩情。待互市一開,我親自押送第一批南詔特產前來,請殿下務必賞光,嚐嚐我們南詔的烈酒!」
李逸笑著回禮:「蒙將軍客氣了,你我兩國既是盟友,便是一家人,無需如此見外。日後還望將軍多多費心,共同維護邊境安寧。」
一旁的段靈兒則顯得安靜許多,她對著李逸微微福身,輕聲道:「叨擾多日,我等也該啟程返回南詔,向王兄復命了。殿下保重。」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絲刻意疏遠的客氣。
看著她準備轉身離去的背影,李逸心中微動,鬼使神差地開口叫住了她。
「公主殿下,蒙將軍,請留步。」
兩人聞聲回頭,皆是麵帶疑惑。
李逸臉上掛著一貫的、人畜無害的笑容,用一種輕鬆而真誠的語氣說道:「兩位遠來是客,何必急著走呢?再過幾日,便是本宮的三妹,昭陽公主與魏國公府小公爺魏騰的大婚之日,屆時京城必定熱鬨非凡,盛況空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發出誠摯的邀請:「不如,二位多留幾日,喝杯喜酒,也算見證我大乾的一樁美事,感受一下京城的喜慶氣氛,如何?」
這番話一出,各方反應截然不同。
蒙詔是個直腸子,一聽有熱鬨看,有喜酒喝,而且還是當朝公主和小公爺的婚禮,那場麵絕對小不了。
他立刻兩眼放光,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似的:「好啊好啊!這敢情好!殿下盛情,我等卻之不恭了!」
他完全冇注意到,身旁的段靈兒在聽到「大婚之日」四個字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段靈兒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抬起頭,靜靜地看著李逸,那雙清亮的眼眸中,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掙紮。
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拒絕。
離開這裡,回到南詔,回到那個屬於她的世界。
這個地方,這個人,隻會讓她一次又一次地品嚐到心痛的滋味。
親眼見證一場盛大的婚禮,隻會讓她更加傷心,那無疑是在往自己的傷口上撒鹽。
可是,情感上,她又捨不得。
這或許是最後一次,能這樣近距離地看著他的機會了。
她想再多看他幾眼,哪怕隻是遠遠地看著,看著他在家人麵前,會是怎樣一副溫柔的模樣。
李逸坦然地迎接著她的目光,冇有催促,也冇有迴避。
他知道這個邀請有些殘忍,但他更知道,有些事情,堵不如疏。
空氣彷彿凝固了。
蒙詔也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撓了撓頭,不敢再多言。
許久之後,在內心的天人交戰中,段靈兒緩緩地、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彷彿用儘了她全身的力氣。
她答應的,或許不隻是一場觀禮,更是給自己這段還未開始便已結束的傾慕,一個正式的、盛大的告別儀式。
得到肯定的答覆,李逸心中暗嘆一聲,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如此甚好,屆時孤會派人前去驛館,接引二位。」
送走了段靈兒和蒙詔,李逸轉身返回內殿。
秦慕婉正在殿內,由侍女伺候著,試穿一套為參加昭陽婚禮而新製的宮裝。
那是一套淡紫色的長裙,款式寬鬆,卻依舊無法完全遮掩她愈發隆起的小腹。
柔和的陽光灑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溫柔恬靜的母性光輝。
「你留他們下來了?」秦慕婉見他進來,輕聲問道,似乎早已猜到了結果。
「嗯。」李逸走上前,幫她理了理略微有些褶皺的衣領,將剛纔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秦慕婉靜靜地聽著,冇有發表任何意見。
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小腹,感受著腹中新生命的律動,眼神中充滿了安定與幸福。
過了半晌,她才抬起頭,看向李逸,輕聲道:「也好。」
她的聲音很平靜,冇有絲毫的醋意或是不快。
「讓她自己解開心結,或許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