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徹底隱冇在地平線下,華燈初上,將整座京城點綴得如同星河。
攬月閣的風波,似乎並未在李逸心中留下太多痕跡。
次日清晨,當他神清氣爽地出現在鴻臚寺官署時,已然恢復了那個運籌帷幄、沉穩從容的大乾儲君模樣。
議事廳內,氣氛莊嚴肅穆,甚至帶著幾分即將上戰場的凜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臺灣小説網→𝑡𝑤𝑘𝑎𝑛.𝑐𝑜𝑚】
長長的紫檀木桌兩側,大乾與南詔的談判團隊早已各就各位,壁壘分明。
李逸高坐主位,左手邊是新任戶部尚書白牧之,右手邊是鴻臚寺卿劉允。
這兩位,一個是大乾的「錢袋子」,一個是「臉麵」,此刻皆是表情嚴肅,眼神銳利,活像兩尊準備對來犯之敵寸土不讓的門神。
白牧之年過半百,花白的鬍子修剪得一絲不苟,一雙小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光,彷彿隨時都能從空氣中算出二兩銀子的利差。
他麵前的卷宗堆積如山,每一本都記錄著詳儘的物價、稅率和過往的邊貿資料。
劉允則是一副標準的文官做派,腰桿挺得筆直,神情一絲不苟。
他負責的是國書的措辭、禮儀的規範以及各類條款是否合乎大乾的體例,不允許在任何一個字眼上墮了天朝上國的威風。
在他們身後,還坐著一眾戶部和鴻臚寺的官員,個個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談判好手,人稱「鐵算盤」與「活字典」聯隊,專業「摳門」一百年,從未失手。
而他們的對麵,南詔一方則顯得有些勢單力薄。
段靈兒端坐首席,一身乾練的南詔勁裝,洗去了昨日的些許落寞,恢復了長公主的威儀。
隻是那雙明亮的眼眸之下,隱約可見一圈淡淡的青色,顯示出她昨夜並未安寢。
她的身旁,是性格火爆的蒙詔將軍。
這位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將軍,此刻麵對著滿桌的文書和對麵一群「之乎者也」的文官,急得抓耳撓腮,渾身不自在,如坐鍼氈。
「咳。」鴻臚寺卿劉允清了清嗓子,率先發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力,「公主殿下,將軍,根據我朝與周邊諸國通商之慣例,互市關稅,當以『三七』為率,即我朝商隊入南詔,關稅為三,南詔商隊入我朝,關稅為七。此乃天朝體統,不可動搖。」
此言一出,蒙詔的眼睛瞬間就瞪圓了。
「什麼?七成?你們這跟明搶有什麼區別!」他一拍桌子,粗聲粗氣地吼道,「我們千裡迢迢把貨運過來,你們一張嘴就要拿走七成,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戶部尚書白牧之聞言,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冇抬一下:「蒙將軍此言差矣。我大乾地大物博,商品琳琅,允許貴邦商隊入境,已是天恩。況且,貴邦所需之鐵器、食鹽、絲綢,皆為我朝管控之物,若非互市,貴邦花再多錢也無處可買。此七成稅,買的是有無,而非貴賤。」
老狐狸一開口,就將話題從「公平」偷換到了「稀缺」上,噎得蒙詔滿臉通紅,卻不知如何反駁。
段靈兒秀眉緊蹙,開口道:「白大人,劉大人,互市之本意在於互通有無,互利共贏。若按此稅率,我南詔商人將無利可圖,長此以往,互市便名存實亡,於兩國並無益處。」
「公主殿下多慮了。」劉允撫須微笑,「薄利多銷嘛,隻要能買到所需之物,想必南詔的商人們還是會絡繹不絕的。」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談判徹底陷入了僵局。
大乾的官員們配合默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引經據典,寸步不讓。
從貿易品類清單上的每一項,到開放哪幾個關隘的具體位置,再到雙方人員入境的身份覈查流程,每一個細節都摳得死死的,將南詔的利潤空間和自主權壓榨到了極致。
蒙詔被繞得頭昏腦脹,幾次三番想要發作,都被段靈兒用眼神製止了。
而段靈兒雖然據理力爭,但麵對這群準備充分、經驗老到的「專業團隊」,也是心力交瘁,臉色愈發蒼白。
整個議事廳內,隻聽得大乾官員們不疾不徐的陳述聲,和蒙詔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李逸自始至終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
他看著段靈兒緊抿的嘴唇和眼中的疲憊,心中那絲愧疚感再次浮現。
他知道,大乾的官員們做得冇錯,為國家爭取最大利益是他們的職責。
但這份「最大利益」,此刻卻像一把無形的刀,在切割著這個驕傲公主最後的體麵。
終於,在戶部尚書提出,南詔每年進口鐵器的配額,不得超過五千斤時,蒙詔徹底爆發了。
「五千斤?你們打發叫花子呢!五千斤鐵器,夠我們南詔的將士們一人換一把小刀嗎?這仗還怎麼打?這互市還有什麼意義!」
眼看談判就要徹底破裂,李逸的指節,在桌麵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咚。」
一聲輕響,卻讓整個嘈雜的議事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位一直沉默的太子殿下身上。
李逸輕咳一聲,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白尚書,劉寺卿,二位為國之心,孤,深感佩服。」
他先是肯定了兩位大臣的功勞,讓他們臉上的神情緩和了些許。
隨即,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深邃與格局:「但,孤以為,互市條約,著眼的,不應是一時一地之得失,而應是百年之安邦大計。」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在牆上的巨大輿圖前,伸手指向大乾與南詔接壤的那條漫長邊境線。
「諸位請看,這裡,是我大乾的西南邊陲。數十年來,我們在此陳兵數萬,每年耗費的軍餉、糧草、器械,何止百萬兩白銀?如今,南詔願與我朝永結同好,這省下來的,又何止是區區關稅之利?」
他的目光轉向麵帶失落的段靈兒,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
「欲取之,必先予之。今日我們給南詔的,看似是一些優惠,是一些讓步。但我們換來的,是一個穩定、繁榮且心向大乾的西南鄰邦。一個富足的南詔,會成為我們大乾西南最堅實的屏障,一個友善的南詔,能讓我們騰出手來,去應對北方真正的威脅。」
「我們讓出的,是蠅頭小利;我們得到的,是長治久安。這筆帳,白尚書,您覺得,劃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