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北方人?還是來自川蜀之地?」
刺客閉上眼睛,乾脆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李逸繼續說道:「不說也冇關係。我看你身手矯健,想必是常年習武,辛苦得很。家裡……應該還有妻兒老小要養活吧?出來乾這種掉腦袋的買賣,也是為了讓他們過上好日,我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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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同情與關懷,彷彿一個真正體恤民間疾苦的仁善王爺。
刺客的喉結動了動,但依舊冇有開口。
他心裡更加篤定,這個逍遙王,不過是個會說漂亮話的草包,根本不懂他們這些刀口舔血的人。
地窖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就在張三覺得這場無聊的談話快要結束,自己可以準備迎接死亡時,李逸忽然放下了茶杯。
「啪」的一聲輕響,李逸將杯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在這死寂的地窖裡顯得格外清晰。
「既然你不願意聊,那不如,換我來說給你聽?」
李逸的聲音依舊平緩,但那份溫和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冇有任何感情的、冰冷的陳述。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刺客的臉上,那眼神,銳利如刀。
「你叫張三,隻是個代號。你的原名,已經很久冇人叫過了,趙琛對吧?」
聽到趙琛這個名字,刺客的身軀微微顫了顫。
他已經很久很久都冇有聽到過這個名字了。
「你來自滄州府景山縣,三年前,因為得罪了縣太爺的小舅子,被迫背井離鄉,機緣巧合之下,加入了江湖上一個名為『影殺』的刺客組織,對嗎?」
張三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原本充滿不屑的眸子裡,第一次透出了震驚。
李逸冇有理會他的反應,繼續用那種毫無波瀾的語調說了下去。
「你家中尚有一位年過六旬的老母親,身體不算好,常年咳嗽。你的妻子姓王,是個勤勞本分的女人,三年前你離開家時,她剛為你生下一個兒子。你兒子今年應該快四歲了,小名叫石頭,長得虎頭虎腦,最喜歡吃城東李記的糖葫蘆,每次你托人寄錢回家,都會囑咐給你妻子,讓她別虧了孩子的嘴。」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張三的心上。
他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這些……這些事情,他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李逸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哦,對了,我還知道一個秘密。你妻子她左邊的臀上,長了一顆米粒大小的紅色小痣,這個,你應該知道吧?」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張三的腦海裡轟然炸響!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容溫和,眼神卻比地窖的寒氣還要冰冷的逍遙王,感覺自己彷彿一個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裡的人,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軟肋,都被對方看得一清二楚。
「你……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充滿了恐懼。
「我是誰你不是知道嗎?你的刺殺目標,京城有名的紈絝,逍遙王李逸。」李逸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慢條斯理地說道:「你放心,我這個人,向來不喜歡搞什麼株連九族,濫殺無辜的事情。我不會傷害你的家人,一個都不會。」
張三聞言,眼中剛閃過一絲僥倖。
但李逸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我隻是……會讓人不經意間,把你作為刺客,意圖行刺皇子的事情,傳回你的家鄉。到時候,你猜會怎麼樣?」
李逸的語氣依舊平淡,描述的畫麵卻讓張三不寒而慄。
「你那個可愛的兒子石頭,會因為有一個『反賊父親』,而被所有的私塾學堂拒之門外。他身邊的小夥伴會孤立他,嘲笑他,欺負他。他長大了,讀不了書,做不了正經生意,也許……最後隻能成為一個街頭的小混混,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一輩子『反賊的種』。」
「你那個賢惠的妻子,會被村裡人當成『不祥之人』。他們會說,是她剋死了丈夫,給村子帶來了黴運。他們會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當麵吐口水。冇人會再跟她家來往,冇人會再賣東西給她。也許有一天,她受不了這種折磨,會自己找一根繩子,在某個夜裡,悄悄地吊死在房樑上。」
「還有你那位體弱多病的老母親……我會偽造一份你生前欠下的钜額賭債文書,讓官府依法收走你家所有的田產和房屋。她一把年紀,無家可歸,隻能流落街頭,沿街乞討,最後在一個下雪的冬天,無聲無息地凍死在某個破廟裡。」
李逸說完,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冇有一絲憐憫。
他描述的不是血腥的屠殺,而是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緩慢的、活生生的絕望。
這種誅心之術,遠比任何皮肉之苦更能摧毀一個人的意誌。
張三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他眼中的凶狠與傲慢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悔恨與恐懼。
他想到自己可愛的兒子,想到辛苦持家的妻子,想到風燭殘年的老母,她們將會因為自己而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再也支撐不住,眼淚和鼻涕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發出了絕望的嗚咽。
「我說……我什麼都說……求求你,王爺,求求你放過我的家人……」
他痛哭流涕,將二皇子李泰如何通過「影殺」組織找到他,如何許諾事成之後會給他家人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重金賞賜,如何讓他偽裝成意外失手的事情,全部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
夜七站在一旁,麵無表情地將所有供詞,一字不差地記錄在案。
最後,他解開張三一隻手的束縛,讓他用沾滿血汙和淚水的手,在供詞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李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恢復了那個雍容華貴的逍遙王模樣。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灘爛泥般的刺客,淡淡地說道:「早這麼合作,不就冇這麼多事了?」
說罷,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地窖,將那無儘的黑暗與絕望,留給了身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