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這句輕飄飄的問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戶部所有官員的心上。
大堂之內,瞬間鴉雀無聲,隻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到了戶部尚書錢敏中的身上。
河工修繕,向來是戶部油水最足的一塊肥肉,也是他錢敏中親自把持的專案。
錢敏中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冷汗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光潔的地磚上,摔得粉碎。
這個問題避無可避,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回……回殿下……」
他強作鎮定,躬身答道,「河堤之事,關乎國計民生,馬虎不得。雖……雖近幾年無大災,然預防為上。古語有雲,千裡之堤,毀於蟻穴。故而……故而每年都會進行常規的加固與排查,所用石料、人工,皆是年年看漲……這……這費用自然也就水漲船高了……」
這套說辭,是他早就準備好應付禦史彈劾的,說得是滴水不漏,合情合理。若是放在平日,或許也就矇混過關了。
幾名與錢敏中有牽連的戶部官員也連忙出聲附和。
「是啊殿下,錢尚書所言極是,防患於未然嘛!」
「殿下有所不知,如今工人的工錢可比往年貴多了,這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啊。」
李逸聽著他們的辯解,不置可否,隻是臉上的笑容愈發玩味。
就在錢敏中等人以為暫時糊弄過去,心中稍稍鬆了口氣時,李逸卻像是突然失去了興趣一般,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本宮知道了。」他話鋒一轉,手指從「河工修繕」那一欄上移開,點向了旁邊另一項數額同樣巨大的開支——「軍備開支」。
這一手聲東擊西,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河堤是不是金子做的,咱們稍後再論。」李逸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本宮現在對另一件事更感興趣。」
他指著「軍備開支」下麵的一個細分項,緩緩念道:「京畿駐軍換防及撫卹金。天啟十五年,一百二十萬兩。天啟十六年,一百二十萬兩。天啟十七年,一百二十萬兩……嘿,真是難得。」
「錢尚書,你們戶部做事,還真是……穩定啊。這筆款子,連續五年,數額竟然一模一樣,分毫不差。而且每年都準時足額撥付,帳麵上做得是乾乾淨淨,堪稱楷模!」
錢敏中聞言一愣,心中頓時又鬆了口氣。
軍餉的發放,是國之大事,牽涉到兵部和京畿衛戍部隊,手續齊全,公文往來都有記錄,可以說是鐵證如山,絕不可能出問題。
太子想從這裡找突破口,簡直是癡人說夢!
「殿下明鑑!」錢敏中立刻挺直了腰桿,自信滿滿地說道,「軍國大事,臣等不敢有絲毫怠慢!這筆軍餉,每一筆都有兵部簽發的正式行文,以及京畿衛戍部隊的接收回執,帳目清晰,絕無半點差池!」
「是嗎?」李逸挑了挑眉,「口說無憑。福安,去,傳兵部侍郎趙大人,還有京畿衛戍的李將軍過來一趟,就說本宮有帳要跟他們當麵對一對。」
很快,兵部侍郎和京畿衛戍的一名將領便被傳喚至戶部大堂。
兩人見到這陣仗也是一頭霧水,但在聽完李逸的問話後,立刻拍著胸脯保證。
兵部侍郎趙大人從袖中取出一疊公文,朗聲道:「啟稟太子殿下,錢尚書所言句句屬實。這是我們兵部歷年簽發的軍餉申領公文,請殿下禦覽。」
那名李將軍也拱手道:「末將可以作證,每年的換防軍餉與撫卹金,我部皆已足額收到,並已全數發放到將士手中。」
兩人言之鑿鑿,拿出的證據也無懈可擊。
錢敏中和其他戶部官員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神色。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太子殿下在這塊鐵板上撞得頭破血流的狼狽模樣。
然而,李逸卻連看都冇看那些公文一眼。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兵部侍郎,問出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卻石破天驚的問題。
「趙侍郎,本宮記得,天啟十六年年初,父皇巡視京畿大營,為體恤戍邊將士辛勞,曾特下旨意,將京畿駐軍的換防週期,由原來的一年一換,改為三年一換。此事,可當真?」
兵部侍郎趙大人聞言一愣,這確實是皇帝三年前下的旨意,早已執行,並非什麼秘密。
他不明所以,但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確……確有此事。陛下仁德,三軍感念。」
此話一出,錢敏中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瞳孔驟然收縮。
李逸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骨的冰寒。
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都是心頭一顫!
「好一個陛下仁德!好一個三軍感念!」
李逸豁然起身,指著那巨大的資料圖表,聲音如同九幽寒冰,響徹整個大堂:「既然早在三年前就已改為三年一換,為何這筆專門用於『換防』的撫卹,你們戶部和兵部,卻依舊如此『默契』地,年年都在申領,年年都在撥付?!」
「天啟十七年,十八年,這兩年根本就冇有大規模換防!那憑空多出來的兩百四十萬兩白銀,是發給天兵天將了嗎?!」
他一步步逼近早已麵無人色的趙侍郎和錢敏中,聲音陡然拔高,字字誅心!
「還是說,在你們的帳本上,在我大乾的京畿之地,還駐紮著一支我們所有人都看不見,卻年年都要領軍餉的『幽靈軍隊』?!」
「幽靈軍隊」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
滿堂死寂!
兵部侍郎趙大人和那名李將軍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錢敏中更是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一屁股坐倒在地,眼中隻剩下無儘的絕望與恐懼。
他做夢也想不到,一個早已被所有人都忽略遺忘的舊政策,竟成了太子手中的一把尖刀,將這看似風平浪靜的帳冊翻的麵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