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東宮。
曾經的大乾儲君的居所,此刻卻是另一番光景。
輝煌的宮殿依舊矗立,但那股莊嚴與肅穆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人心惶惶、大廈將傾的破敗氣息。
往日裡見到皇子便會恭敬行禮、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太監宮女們,此刻正亂作一團。
有的人在瘋狂地收拾著自己的細軟包裹,準備捲鋪蓋跑路;有的人則趁著混亂,悄悄將殿內一些不甚起眼的古董擺件往自己懷裡揣,臉上滿是貪婪與驚慌;更多的人則是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議論著剛剛從金鑾殿傳來的驚天訊息,臉上滿是迷茫與對未來的恐懼。
當李逸那「篤、篤、篤」的木拐聲在東宮門前響起時,這片混亂的景象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僵住了,他們驚恐地回過頭,看到了那個拄著柺杖,獨自一人,緩緩走來的身影。
「逍……逍遙王殿下!」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撲通、撲通」的跪地聲此起彼伏。
前一刻還在哄搶財物、議論紛紛的宮人們,此刻如同見了貓的老鼠,一個個駭然後退,魂飛魄散地跪在地上,將頭顱深深地埋在冰冷的石板上,身體抖如篩糠,連一絲聲音都不敢發出。
他們怕啊。
國丈府三百多顆人頭掛在門口的場景,早已通過各種渠道傳遍了京城每一個角落。
眼前這個看似病弱不堪的王爺,在他們眼中,比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還要可怕。
李逸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他沉默地走過跪了一地的人群,踩著滿地狼藉,徑直朝著東宮的主殿走去。
夜衛的身影,如鬼魅般隱藏在四周的陰影之中,確保冇有任何意外發生。
主殿之內,空曠而冷清。
曾經象徵著儲君威儀的各種擺設,此刻顯得淩亂而蕭條。
廢太子李乾,就那麼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身上的太子朝服早已被剝去,換上了一身普通的素色長袍,曾經束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雙目空洞,麵如死灰,彷彿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兩名麵無表情的金甲衛士,如同兩尊鐵塔,一左一右地看管著他。
聽到腳步聲,李乾那空洞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焦距。
他緩緩抬起頭,當看清來人是李逸時,那死寂的眼中瞬間燃起了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怨毒之火。
「李逸!!」
他嘶吼著,掙紮著想要從地上爬起來,衝向李逸,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你這個奸賊!你這個畜生!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為什麼?!」
然而,李逸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被身旁的侍衛毫不留情地重新按倒在地,才慢悠悠地走到他對麵,隨意地尋了一張椅子坐下,甚至還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下殿內的陳設。
「嘖嘖,這東宮的陳設,確實比我那安陽王府氣派多了。」李逸彷彿冇看到李乾那要吃人的眼神,反而一臉真誠地開口,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拉家常,「大哥,你放心,等你走了,我會跟父皇商量一下,把這裡的好東西都搬去我的新王府。畢竟,不能浪費嘛。」
「你……你……」李乾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都罵不出來。
李逸笑了,他身體前傾,湊近了些,用一種分享秘密的口吻,輕聲說道:「我的好大哥,你是不是很好奇,父皇為什麼會突然下定決心,廢了你,還連你母親都一起處置了?」
李乾猛地一滯,死死地盯著他。
這確實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別這麼看著我。」李逸攤了攤手,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其實,你該感謝我。因為,是父皇求我饒你一命的。」
不等李乾反應,李逸便輕描淡寫地將昨夜那場父子交易,用一種極具戲劇性的方式,娓娓道來。
「昨晚,父皇私下來找我了。他跟我聊了很多,聊我母親,聊他自己,聲淚俱下,悔不當初。最後,他求我,求我饒你一條狗命。」
「狗命」二字,被李逸說得格外清晰。
他看著李乾瞬間漲紅的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我當時就在想,你這條命,憑什麼讓我饒?就憑你屠我滿門?還是憑你派大宗師追殺我千裡?」
「於是,我就跟父皇開了個條件。」李逸伸出一根手指,在李乾麵前晃了晃,「我說,廢後,把那個毒婦打入冷宮。然後,再追封我母親為後,為我外祖父一脈平反。」
「父皇掙紮了很久,最後……答應了。」
李逸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李乾,用一種悲憫的語氣,下了第一記誅心之刀。
「我的好大哥,你看,你這條命,在父皇心裡,還挺值錢的。你該感到榮幸纔對。」
「不……不可能……父皇他……」李乾的眼神開始渙散,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自語,他最後的精神支柱,那份源於嫡長子的、虛無縹緲的父子親情,正在快速崩塌。
李逸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用那輕鬆的語氣,補上了第二刀。
「本來呢,我的意思是,讓你死得痛快點,一了百了。畢竟斬草要除根嘛,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他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說道,「但父皇『仁慈』啊,他非要留你一命,說到底是你長兄。我這個做弟弟的,也不能太不給父皇麵子,是不是?」
「所以,我隻能『勉為其難』地答應了,讓你去南疆戍邊。」
李逸站起身,走到李乾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南疆那地方,瘴氣重,毒蟲多,日子可不好過。你這從小錦衣玉食的身子骨……可要好好保重啊。千萬別想不開,也千萬別病死了。你要是死了,父皇的這番苦心,可就全都白費了。」
「你活著,才能時時刻刻提醒父皇,他當年犯了多大的錯;你活著,也才能時時刻刻提醒天下人,我母親的冤屈,是怎麼洗刷的。」
「你……纔是為我母親正名的那塊功德碑啊,大哥。」
這番話,如同世上最惡毒的詛咒,徹底擊穿了李乾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終於明白了。
自己不是被放棄,而是被當成了一個籌碼,一件工具,一個永遠釘在恥辱柱上,用來彰顯另一方功績的活祭品!
他所珍視的一切,他的身份,他的驕傲,甚至他的性命,都隻是這場交易中微不足道的添頭。
「啊……啊……」
李乾喉嚨裡發出了兩聲嗬嗬的怪響,他不再嘶吼,不再憤怒,隻是癡癡地看著李逸那張帶著「善意」微笑的臉。
突然,他笑了。
「嗬……嗬嗬……哈哈哈哈……」
那笑聲乾癟、嘶啞,不成曲調,充滿了瘋癲與絕望。
他笑著,笑著,眼淚和鼻涕不受控製地一起流下,糊了滿臉。
他徹底變成了一個神誌不清的瘋子。
看著眼前這個徹底崩潰的瘋人,李逸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眼神變得空洞而平靜,彷彿剛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在地上瘋笑打滾的李乾。
「好好活著,大哥。」
「活著,才能贖罪。」
說完,他拄起木拐,轉身離去,將一個徹底破碎的靈魂,和一座即將易主的宮殿,永遠地留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