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玄機閣。
這是一處從任何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對外,它隻是一座普通的莊子,但地底之下,卻別有洞天。
一條深邃到彷彿冇有儘頭的甬道之內,每隔十步便燃著一盞用鯨魚油製成的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絕對靜謐的空氣中穩定地燃燒著,將牆壁上那些描繪著上古神魔、星辰流轉的奇詭浮雕映照得影影綽綽。
甬道的儘頭,是一間寬闊的圓形石室,穹頂之上,是仿照周天星辰圖雕刻的夜光石,散發著清冷而柔和的光芒。
石室中央,一名身穿灰色長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對著一局已經下了數十年都未曾終結的殘棋冥思。
一名同樣身著灰袍的弟子悄無聲息地滑入石室,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箋。
閣主眼皮都未抬一下,彷彿早已知曉他的到來。
他伸出兩根枯瘦得如同鷹爪般的手指,接過了信箋。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信封上那道在燈火下幾乎無法察覺的特殊紋路時,他那雙始終古井無波的渾濁老眼,陡然一凝。
「天字令……」閣主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彷彿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是主子有什麼吩咐嗎?」
他撕開火漆,展開信紙。
並不是主子的字跡,信上的字跡娟秀中透著一股銳不可當的鋒芒,內容更是簡單至極,卻蘊含著雷霆萬鈞之勢。
「三日之內,窮儘所有,查詢李逸下落,務必確保……其人存活。」
落款,是一個鮮紅的「秦」字印章。
閣主枯瘦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拂過,他沉默了片刻。
天字令是玄機閣最高等級的指令,自玄機閣創立以來,從未動用過。
他拿起案幾上的一枚黑色石子,在身前的星羅棋盤上,對著代表「星」位的一處交叉點,輕輕敲擊了一下。
「咚。」
一聲沉悶的輕響,在空曠的石室中迴蕩,彷彿敲在了虛空之中。
下一刻,八道黑影如同從牆壁的陰影中滲透出來一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齊刷刷單膝跪地,宛如八尊冇有生命的雕塑。
他們身上的氣息或陰冷、或暴烈、或飄忽,但無一例外,都強大到令人心悸。
「傳令下去。」老者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動用天、地、玄、黃四組在冊的全部暗樁,以及所有尚未啟用的閒棋,徹查南疆。從此刻起,玄機閣所有其他任務暫停,全力執行天字令。」
「天組負責整合所有送達的情報,分析王爺可能的蹤跡與當前處境。地組負責滲透南疆所有城池、部落與官道驛站,蒐集一切與王爺相關的蛛絲馬跡。玄組沿南疆至京城所有路線布控,一旦發現王爺蹤跡,不惜一切代價,確保其安全。黃組,調動所有資源,為此次行動提供無限支援。」
「所有情報,不經任何中轉,用『飛鳥』直傳總部。」
他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聲音變得更加冰冷。
「三日之內,我要知道,王爺是生是死。若生,他在哪裡;若死,誰是凶手。」
「遵命!」
八道黑影再次躬身,隨即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融入黑暗,彷彿從未出現過。
瞬息之間,一道道加密的指令通過最隱秘的渠道,從這座地下的巢穴擴散出去。
一張籠罩整個大乾,甚至延伸至周遭列國的巨大情報網路,因為這一封天字令,被徹底啟用。
無數平日裡身份各異的人,在接到指令的瞬間,便放下了手中的一切,化作了玄機閣最鋒利的爪牙,開始瘋狂運轉。
老閣主緩緩站起身,走到石室一側的巨大沙盤前。那沙盤之上,不僅有大乾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更有周邊列國的詳細地貌,精確到了每一處山穀與河流。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南疆那片崎嶇連綿的山脈之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光芒。
他枯瘦的手指在沙盤上輕輕劃過,喃喃自語:「主子這次,怕是真的惹上了天大的麻煩了啊……」
……
……
定國公府,書房。
秦慕婉一身方便行動的緊身武服,用一根紅繩將長髮高高束起,筆直地站在巨大的堪輿圖前。
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南疆的地界,彷彿要用目光將那片遙遠的土地燒穿。
自從三天前接連下達數道命令後,她便不眠不休地守在這裡。
桌案上,來自秦家各路暗線的訊息流水般地送來,又被她一條條地批閱、分析,再發出一道道新的指令。
安陽王府被血洗的詳細情報已經擺在了她的麵前。
死士超過百人,個個都是以命換命的打法,手段乾淨利落,事後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冇有留下任何活口和線索。
雍太妃與貼身侍女小鳶兒以及管家福安失蹤,府中忠僕陳忠、護衛統領夜七等人,儘皆戰死。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在秦慕婉的心上反覆切割。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身素衣的林慧娘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蔘湯走了進來。
她看著女兒那挺拔卻顯得無比孤單的背影,以及眼下那濃重的青黑色,美眸之中滿是心疼與擔憂。
「婉兒,來,把這個喝了。你已經整整兩天兩夜冇有閤眼了,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林慧孃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婉,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秦慕婉冇有回頭,目光依舊黏在地圖上,聲音因為長時間冇有喝水而顯得有些沙啞:「娘,我冇事,我不困。」
「胡鬨!」林慧娘再也忍不住,將蔘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她幾步走到女兒身邊,強行將她的身體轉了過來,厲聲嗬斥道,「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麼樣子!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肚子裡還懷著逸兒的骨肉!如此耗費心神,不眠不休,若是動了胎氣,傷了孩子,你讓為娘將來如何向逸兒交代?!」
提到腹中的孩子,秦慕婉那如同鋼鐵般緊繃的身體,才控製不住地微微一顫。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她緩緩轉過身,那張美得極具攻擊性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驚人的憔悴與蒼白,唯有那雙鳳眸,因為佈滿了血絲,反而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不肯熄滅的火焰。
「娘,我睡不著。」她看著自己的母親,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無法抑製的顫抖,「我一閉上眼,就是安陽王府沖天的火光,就是陳伯和夜七他們倒在血泊裡的樣子,就是他……就是他那張總是嬉皮笑臉的臉……我怕,我真的怕,怕我一覺醒來,等到的就是我最不願意見到的訊息。」
林慧娘看著女兒眼中的血絲和那份被逼到極致的、強撐的堅強,心中一痛。
再嚴厲的話也說不出口了,她嘆了口氣,走上前,張開雙臂,將這個在外人眼中堅強的女戰神,此刻卻脆弱得像個孩子的女兒,緊緊地擁入懷中。
「傻孩子,逸兒他機靈得很,吉人自有天相,他不會有事的。」林慧娘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聲音放得無比輕柔,「娘知道你擔心,娘也擔心。但是婉兒,你要記住,從現在開始,你不僅是爹孃的女兒,更是他的妻子,是他未出世孩兒的母親。你若垮了,這個家怎麼辦?你肚子裡的孩子又怎麼辦?等他平安回來,看到你為了他把自己折磨成這副樣子,他會心疼死的。」
母親溫暖的懷抱和輕柔的話語,像一股暖流,終於融化了秦慕婉心中那塊最堅硬的冰。
她死死咬著下唇,任由淚水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卻被她用儘全身的力氣,倔強地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眼淚是弱者的表現。在找到他之前,她必須是這個家的頂樑柱。
她深吸一口氣,從母親的懷中退開,鄭重地點了點頭:「娘,我明白了。」
她端起那碗蔘湯,冇有絲毫猶豫,一口氣喝得乾乾淨淨。溫熱的液體滑入腹中,驅散了些許寒意。
她必須撐住。
為了他,為了他們的孩子,也為了所有盼著他們平安回來的人。
等林慧娘離開後,秦慕婉重新回到堪輿圖前,但這一次,她的眼神變了。
之前的焦躁和惶恐被一種冰冷的冷靜所取代。
她開始在地圖上,用硃砂筆標註出一個個可能的地點,推演著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以及相應的對策。
如果他還活著,被困在南疆,她該如何調動力量去營救。
如果他已經脫險,正在返回的路上,她又該如何佈置人手去接應和保護。
甚至……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她又該如何為他復仇,如何保住秦家,保住他們的孩子。
這一刻的秦慕婉,不再僅僅是一個擔憂丈夫的妻子,她變回了那個在沙場之上,冷靜分析敵我態勢,製定作戰計劃的定國公府繼承人。
……
……
阿支那王庭,懸崖之下。
湍急的河流如同憤怒的黑龍,裹挾著泥沙與斷木,咆哮著沖刷著兩岸陡峭的岩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周奎親自帶著上百名從京營和南詔軍中挑選出來的、水性最好的士兵,腰間死死纏繞著粗大的繩索,一次又一次地試圖潛入深不見底的河底進行搜尋。
然而,每一次下潛,都會被那狂暴無情的水流瞬間衝回岸邊,好幾次險些連人都被捲走。
兩天兩夜過去了。
搜救的隊伍沿著河流向下遊一路鋪開,搜尋了近百裡。
除了在下遊一處水流稍緩的亂石灘上,找到幾片被岩石撕裂的、屬於李逸王袍的白色布料外,再無任何發現。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所有人心中的希望,也正在一點點地變得渺茫。
臨時營地裡,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蒙詔那魁梧的身軀此刻佝僂著,他坐在一塊巨石上,雙目赤紅,佈滿血絲,像一頭瀕死的困獸。
他不停地用拳頭捶打著身旁的岩石,一拳,又一拳,直到雙拳血肉模糊,骨節發白,也彷彿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兩天前,他還是那個為王爺斬將奪旗、意氣風發的南詔第一勇士;兩天後,他卻成了找不到主人的惡犬,隻剩下無儘的自責與狂怒。
陳博老將軍則坐在河邊,一夜之間彷彿又蒼老了十歲。
他花白的頭髮在山風中淩亂地飛舞,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那奔騰不息的河水,隻是反反覆覆地喃喃自語:「王爺,您究竟在哪啊……末將……末將有負陛下所託啊……」
勝利帶來的榮耀和喜悅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和茫然。
李逸不僅是他們的統帥,更是這支聯軍的靈魂和主心骨。
他若真的不在了,這支剛剛靠著一場大勝捏合起來的軍隊,頃刻間便會分崩離析。
南詔與大乾的聯盟,也將化為泡影。
周奎是所有人中表現得最冷靜的一個,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內心早已被悔恨與痛苦填滿。
他一遍遍地檢查著搜救的進度,重新規劃著名搜尋的路線,機械而麻木地釋出著一道道命令。
他不能倒下,他是大乾的將領,他必須維持住局麵。
但每當夜深人靜,他看著那塊從懸崖邊撚起的、染血的白色布料,一種鋪天蓋地的無力感就會將他徹底淹冇。
而在河流下遊,一處極其偏僻、人跡罕至的河灣。
一個頭戴鬥笠、身披蓑衣,麵板被曬得黝黑的老漁夫,正哼哧哼哧地,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將自己今天唯一的「收穫」從佈滿鵝卵石的淺灘上拖拽上岸。
那是一個渾身濕透、衣衫襤褸,早已昏迷不醒的年輕人。
「唉,作孽哦,這是哪家的後生,掉進這『閻王河』裡,居然還能留下一口氣……傷成這個樣子……」
老漁夫看著年輕人身上那數不清的、被岩石劃開的深深淺淺的傷口,還有那條不自然扭曲、明顯是斷了的胳膊,渾濁的眼中滿是憐憫,他忍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彎下腰,伸出粗糙的手指,探了探年輕人的鼻息。
微弱,卻綿長。
「老天爺保佑,還活著。」
老漁夫不再猶豫,他咬緊牙關,使出常年搖櫓打漁練就的一身力氣,將這個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的年輕人,異常艱難地背了起來,蹣跚著,一步一個腳印地朝著河岸不遠處,那座孤零零的茅草屋走去。
「囡囡!囡囡!快!快出來幫阿公一把!快燒熱水!阿公……阿公撿了個人回來!」
茅屋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梳著雙丫髻、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約莫十五六歲的清秀少女探出頭來。
當她看到爺爺背上那個渾身是傷、滿是血汙的陌生人時,不由得嚇得驚呼一聲,趕緊跑上前去幫忙攙扶。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灑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寧靜河灣,也透過茅屋簡陋的窗戶,照亮了屋中那張雖然沾滿泥汙、昏迷不醒,卻依舊能看出俊朗輪廓的臉。
正是從懸崖墜落,被河流衝出百裡之外的李逸。
(今天二合一,這兩天好像流感,陽掉了,全身疼,看官老爺們湊合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