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黎明的微光刺破晨霧,灑入白木村旁的狹長穀地時,它所照亮的,是一幅修羅地獄般的景象。
空氣之中濃鬱的血腥氣混合著戰馬的騷臭味,讓人有些作嘔。
那狹長的穀地也被鮮血染成了紅色。
戰後的清點工作在興奮而高效的氛圍中迅速完成,而最終的統計結果,震撼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此役,大乾與南詔聯軍,總傷亡人數不足三百,且大部分是在後續追擊絞殺中受的輕傷,經過包紮休養後並無大礙。
而作為侵略者的阿支那一方,當場被射殺、砍殺者多達四千餘人,被俘八百二十七人,其主將忽泰以下,所有千夫長、百夫長級別的將領,無一漏網。
那些曾經在南詔邊境肆虐無忌的戰馬,如今成了堆積如山的戰利品,旁邊還有小山般的彎刀、皮甲和號角。
打掃戰場的士兵們,臉上洋溢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自豪與狂熱的興奮。
「痛快!他孃的真是太痛快了!」一個滿臉滄桑、來自京營的老兵,將一柄繳獲的阿支那彎刀狠狠扔上戰利品堆,唾沫橫飛地對身旁一個正在給他遞水囊的西營同袍大笑道,「這不比跟著那草包太子爺暢快多了!」
那名西營士兵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與有榮焉地用力挺起胸膛:「那是!你也不看看咱們現在跟的是誰!動動腦子挖個坑,就等著敵人自個兒往裡跳,這叫什麼?這就叫運籌帷幄!」
「對!運籌帷幄!」京營老兵用力點頭,將「運籌帷幄」四個字念得格外響亮。
在共同的、輝煌的勝利與榮耀麵前,京營與西營之間最後一絲無形的隔閡,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們互相拍打著肩膀,分享著繳獲的肉乾,吹噓著自己剛剛砍了幾個敵人。
此刻,他們心中隻有一個共同的、足以讓他們昂首挺胸的身份——安陽郡王帳下,戰無不勝的精兵!
中軍帥帳前,所有校尉以上的將領悉數到齊。
在眾目睽睽之下,渾身浴血、煞氣未消的大將軍蒙詔,大步流星地走到李逸麵前。
他那魁梧的身軀在李逸麵前投下巨大的陰影,然而,他接下來的動作,卻讓所有南詔將士都倒驚呆了。
隻見這位南詔第一勇士,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噗通」一聲,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
他雙手鄭重地捧著自己那柄沾滿血腥的戰刀,高高舉過頭頂,用一種發自肺腑、無比虔誠的語氣,聲如洪鐘地沉聲道:「末將蒙詔,為昨日之前末將的有眼無珠,向王爺請罪!同時末將替南詔數萬往死的軍民,謝過王爺。」
李逸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他坦然地走上前,冇有去碰那把刀,而是用雙手穩穩地扶起了蒙詔的臂膀:「蒙詔將軍快快請起。勝,是眾將士用命換來的;功,是所有戰死與倖存的勇士共同鑄就的。此戰能大獲全勝,將軍與南詔勇士們的悍不畏死,居功至偉。本王也冇做什麼。」
李逸這番氣度,讓蒙詔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眼眶一熱,心中愈發敬服。
就在這時,公主段靈兒捧著一個精緻的牛皮水囊,穿過人群,蓮步輕移,走到了李逸麵前。
她那雙總是帶著審慎美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這個在血腥戰場上依舊衣袍潔淨、從容不迫的年輕人。
他的身上冇有血腥味,卻彷彿掌控著整個戰場所有人的生死。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她美目中異彩連連,心跳都漏了半拍。
「王爺……辛苦了,喝口水吧。」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敬仰。
李逸自然地接過水囊,仰頭喝了一大口,清涼的泉水入喉,沖淡了幾分疲憊。
他擦了擦嘴角,看著段靈兒那雙寫滿了好奇與崇拜的星眸,不由得輕咳一聲,轉移了話題:「把阿支那部族的主將押上來。」
很快,被五花大綁的阿支那主將忽泰被兩名士兵粗暴地押了上來。
他此刻麵如死灰,看到坐在帥位的李逸時,依舊很是不服氣的啐了一口。
李逸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冇有審問軍情,隻是慢悠悠的踱步到他麵前,淡淡的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入每一個帳內之人的耳中:
「忽泰將軍,看樣子你是不太服氣啊?!」
忽泰冷哼一聲:「我阿支那部族隻信奉強者,你這黃口小兒,不過是用了計謀使詐,真是卑鄙!」
「呸!」說著朝著李逸又啐了一口。
李逸輕輕閃身躲開了,隨即用手中摺扇挑起忽泰的下巴,聲音冷了幾分:「嘖,忽泰將軍,你似乎還是不懂啊!成王敗寇,隻有活著的那一方纔是勝者,這麼簡單的道理怎麼就不理解呢?」
「冇事,下輩子好好學!」李逸懶得再看他一眼,彷彿多看一眼都是臟了眼睛,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拖下去,斬了。」
「將他們的人頭懸掛於與阿支那接壤的關隘處,就當本王送給他們的見麵禮了。」
此令一出,所有南詔將士無不感到一種揚眉吐氣的、深入骨髓的酣暢淋漓,看向李逸的目光,已經近乎狂熱的崇拜!
……
……
當天夜裡,帥帳之中燈火通明。
李逸屏退左右,獨自伏在案前。
他先是提筆,給皇帝李瑾瑜寫了一封正式的捷報。
信中,他用最平實客觀的語言,如同一個冷靜的史官,詳細敘述了「空村為餌,關門打狗」的全部過程,附上了詳儘到每一件兵器、每一匹戰馬的戰果清單。
寫完捷報,他換了一張柔軟的素箋,整個人的氣場都鬆弛了下來。
他伸了個懶腰,臉上露出一絲憊懶的笑容,提筆開始寫另一封信,一封給遠在京城王妃的家書。
「……婉兒親啟。見字如麵。南疆之地,氣候濕熱,蠻荒閉塞,蚊蟲甚多,夜間嗡嗡作響,叮咬甚煩,常不能寐。夥食亦是不佳,日日食菌菇野菜,寡淡無味,吾甚念王府庖廚所製之烤雞,外酥裡嫩,肥而不膩,思之,口中津液自生。夜間蛙鳴聒噪,擾人清夢,吾甚念京城府中臥房之安寧。唯有此地山水尚可,雲捲雲舒,別有野趣,待他日功成,可攜汝同遊,觀星望月,當浮一大白。哦,對了,前日閒來無事,見阿支那遊騎聒噪如蠅,頗為心煩,遂順手設一小局,請君入甕,不料其竟全數前來,殲滅數千,俘其主將。小事一樁,不足掛齒,卿勿掛念。」
寫完,他滿意地吹了吹墨跡,將兩封信分別裝入不同的信封,遞給帳外等候的夜二。
「捷報,用八百裡加急,即刻送往宮中。這封家書,你親自送到定國公府,交到王妃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