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開始!」
隨著禮官一聲高喝,一名小太監快步上前,用火摺子點燃了書案角落裡那一炷計時用的線香。
一縷青煙裊裊升起,宣告著這場關乎國格尊嚴,也牽動著無數人心絃的驚天豪賭,正式拉開了帷幕。
剎那間,喧鬨了許久的皇家校場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數萬人的目光,如同一道道無形的聚光燈,瞬間聚焦在場地中央那兩個即將對決的身影之上,偌大的場地,幾乎落針可聞。
南詔高手黎客宏深吸一口氣,雙目一凝,原本還有些文士氣息的眼神陡然變得淩厲如刀。
他探手拿起一支筆桿比尋常毛筆粗壯兩圈的特製大毫,手腕猛地一沉,雙腳微微分開,擺出一個極為穩固的馬步姿勢。
頃刻間,他整個人如同磐石般紮根在原地,一股沉凝厚重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開來,壓得周圍空氣都彷彿凝重了幾分。
僅僅一個起手式,便讓在場的所有武將都暗自點頭,此人下盤穩固,內息悠長,絕非尋常高手。
反觀李逸,依舊是那副讓所有人都恨得牙癢癢的懶洋洋模樣。
他慢吞吞地踱步到書案前,隨手拿起一支普通的狼毫,掂了掂分量,還撇了撇嘴,似乎在嫌棄筆太輕。
緊接著,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動作——將筆尖湊到嘴邊,輕輕吹了一口氣,彷彿上麵有什麼看不見的灰塵。
這一係列動作輕佻至極,落在太子李乾和南詔使團眾人眼中,引來了一陣無聲的嗤笑。
「故弄玄虛!」太子李乾壓低了聲音,對身邊的太子妃不屑地說道,「本宮倒要看看,等下他輸得一敗塗地時,還如何裝得下去!」
南詔使臣們更是個個麵露輕蔑,在他們看來,這安陽王分明是被黎客宏大師的氣勢嚇破了膽,隻能用這種滑稽的舉動來掩飾自己的心虛。
高台之上,氣氛同樣涇渭分明。
皇後王氏的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李逸當眾出醜,將大乾的臉麵丟儘,屆時她便可順理成章地向皇帝發難。
家眷席位上,李昭昭的一顆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一張俏臉繃得緊緊的,小手死死地攥著身旁秦慕婉的手,掌心裡全是緊張的冷汗。
她不懂什麼書法,但她能看出現場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三哥輸定了,這讓她心急如焚。
唯有秦慕婉,靜靜地看著場中那個懶散的身影,清亮的眼眸中冇有絲毫波瀾。
她輕輕拍了拍李昭昭的手背,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微笑,充滿了不假思索的篤定與信任。
就在這萬眾矚目之下,黎客宏率先落筆了!
他低喝一聲,全身的力道彷彿都凝聚在了右臂之上,筆走龍蛇,每一個字都寫得雄渾霸道,充滿了金戈鐵馬般的陽剛之力。
站在近處的官員,甚至能清晰地聽到筆尖與宣紙摩擦時發出的「沙沙」聲,彷彿不是在寫字,而是在用刀刻石,可見其用力之猛。
他的額上青筋暴起,古銅色的麵龐因為極致的發力而漲得通紅,手臂上虯結的肌肉更是如同盤龍般鼓起,顯然是將畢生的內勁都灌注到了筆端,勢要在這第一場就為南詔國拿下開門紅。
另一邊,李逸則顯得漫不經心到了極點。
他執筆的姿勢非常隨意,手腕輕靈,下筆如行雲流水,飄逸靈動,冇有半分煙火氣。
他甚至還有閒心在寫了幾個字後,抬眼看看天上飄過的白雲,在別人奮筆疾書的時候,他卻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彷彿根本不是在進行一場關係到國格榮辱的比賽,而是在自家後花園裡,心情不錯,隨手塗鴉一般。
這截然不同的兩種姿態,讓大乾這邊的官員和百姓們的心,一點點沉入了穀底。
「唉,完了,安陽王殿下這般輕浮,如何能勝?」
「你看南詔那個高手,那纔是真正用儘了全力啊!」
「這第一場,怕是真的要輸了……」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一炷香很快便燃燒到了儘頭。
「當——!」
一聲清脆的銅鑼敲響,禮官高聲宣佈:「比試結束!」
兩名禮部官員先是麵色沉重地走向了黎客宏的書案。
他們小心翼翼地揭開第一層宣紙,隻見上麵墨跡飽滿,字跡剛猛,入紙三分,單論書法,已是大家風範,引來周圍一片低聲的喝彩。
緊接著是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
官員們一層層地揭開,全場所有人的心也跟著一層層地往下沉。
一直到第九層!
每一層紙上,字跡雖然隨著層數的增加而逐漸變淡,但依舊清晰可辨,字形完整。
當官員揭開第九層,露出最底下第十層宣紙時,整個校場,數萬人都屏住了呼吸。
隻見那第十層宣紙之上,雖然墨跡已經很淡,字形也有些模糊,但依舊能隱約看到淡淡的墨痕!筆力確實是透了過來!
「嘩——!」
這個結果一經確認,全場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驚呼與倒吸涼氣之聲。
大乾這邊的官員們個個麵如死灰,百姓們更是扼腕嘆息,捶胸頓足。
力透九紙,墨留第十!
這在他們看來,已經是神乎其技,是凡人肉身不可能完成的壯舉!
南詔使團眾人見狀,臉上瞬間露出了勝利在望的得意笑容,段祁山更是傲慢地看向龍椅上皇帝的眼神充滿了挑釁。
在萬眾矚目下,那兩名官員懷著無比沉重的心情,走向了李逸的書案。
在他們看來,乃至在全場九成九的人看來,大局已定,李逸必敗無疑。
他們現在要做的,不過是走完流程,親手揭開大乾戰敗的這塊遮羞布罷了。
當第一層宣紙被揭開時,眾人首先是眼前一亮。
與黎客宏的雄渾霸道不同,李逸的字,是一種風流蘊藉、瀟灑飄逸的美。
筆畫之間圓潤流暢,結構精巧,自成風骨,彷彿字裡行間都帶著一股看淡風雲的逍遙之氣,單論書法意境,似乎還更勝一籌。
可這又有什麼用呢?
比的又不是單純的書法。
官員嘆了口氣,繼續往下揭。
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
隨著宣紙一層層被揭開,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大乾官員們的表情,從沉重,逐漸變為疑惑,再變為震驚,最後化為了難以置信!
一直到第九層,李逸筆下的每一層紙上的字跡,竟然都與第一層一般無二!
墨色均勻,清晰如初,彷彿根本冇有經過任何阻隔,冇有一絲一毫的變淡!
在場的所有書法大家都「霍」地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見鬼一般的表情。
這怎麼可能?
一旁的黎客宏也情不自禁的靠近了李逸的書案幾步,眼睛死死的盯在了書案之上。
當官員用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揭開最後一層,也就是第十層宣紙時,全場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見那第十張紙上,字跡依舊墨色如新,筆鋒清晰,與第一張紙毫無差別,彷彿這纔是他真正書寫的第一張紙!
就在眾人以為這已經是極限之時,一名站在最前排,眼尖的官員,突然像是看到了什麼世間最恐怖的景象,發出一聲驚駭欲絕的尖叫,手指顫抖地指向那張已經空無一物的書案。
「木……木頭!看那木頭!」
數萬道目光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隻見那張厚重堅硬的梨花木書案之上,原本鋪著宣紙的地方,赫然印著一整篇完整的《千字文》!
每一個字,都深深地刻入了堅硬的木頭之中!
筆鋒婉轉,墨色飽滿,起承轉合清晰可見,就彷彿這篇字不是寫在紙上,而是直接用筆,刻在了木頭上!
這纔是真正的「鐵畫銀鉤,入木三分」!
全場死寂。
死寂過後,是山崩海嘯般的歡呼與喝彩!
「贏了!我們贏了!」
「天吶!神仙手段!這纔是真正的神仙手段啊!」
「安陽王威武!大乾威武!」
百姓們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整個校場。
高台之上,太子李乾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神呆滯,口中喃喃自語:「不……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龍椅之上,皇帝李瑾瑜那隻因為緊張而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他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與震撼,死死地盯著場中那個依舊懶散的身影,彷彿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這個兒子。
在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中心,李逸卻彷彿隻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對著已經麵無人色,呆若木雞的黎客宏,懶洋洋地拱了拱手,嘴角一撇,露出一絲欠揍的笑容。
「承讓了。」
黎客宏失魂落魄地走到李逸的書案前,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著那入木三分的字跡。
他能感受到指尖傳來的深刻凹痕,眼中先是極致的震驚,隨即化為了深深的敬佩與嘆服。
這需要的不僅僅是霸道的內力,更是對力量爐火純青、收放自如到了極致的恐怖控製力!
將力道毫無保留地轟出,那是莽夫。
而將力道凝聚成線,穿透十層宣紙,再精準地刻入木頭,這……這是神跡!
黎客宏深吸一口氣,猛地後退一步,鄭重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袍,隨即,對著李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南詔國最重的五體投地大禮,用有些生澀的漢話,發自肺腑地高聲喊道:
「先生神技,黎客宏……心服口服!」
第一場,書比,大乾勝!
勝得乾脆利落,勝得石破天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