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清晨,總是比安陽來得更早,也更喧鬨。
然而今日的喧鬨之中,卻又夾雜著一絲不同尋常的騷動與好奇。
一支與大乾風格迥異的使團隊伍,在禁軍的護衛下,正從京城南門浩浩蕩蕩地向皇城方向行進。
為首的是一名身材異常高大魁梧的男子,他騎著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穿著一身南詔國特有的獸皮與銀飾相間的服飾,古銅色的麵板在晨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他的五官深邃,眼神銳利,即便是在行進中,腰背也挺得筆直,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久經沙場的鐵血之氣。
隊伍裡,南詔國的使臣們個個神情倨傲,好奇地打量著這座傳說中繁華無比的天朝都城。
他們身後,是一輛輛載滿貢品的馬車,即便蓋著厚厚的油布。
街道兩旁的百姓和商販們,都探著頭,對著這支充滿異域風情的隊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快看!是南詔國的使團!好傢夥,這陣仗可真不小!」
「領頭那個,看著就不是善茬,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聽說是來給咱們陛下賀壽的。不過我看這架勢,恐怕不止賀壽那麼簡單……」
這些議論聲,自然也傳到了京城各處高門大院的耳朵裡。
而此刻,金鑾殿上,早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氣氛莊嚴肅穆。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皇子佇列末尾的一個身影。
安陽郡王李逸,今日竟一反常態,穿著一身規整的朝服,出現在了金鑾殿上。
他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彷彿冇睡醒一般,眼神在那些雕樑畫棟的柱子上來回飄蕩,似乎對朝堂之事毫無興趣。
但許多老謀深算的官員,在看到他出現的那一刻,心裡都不由得「咯噔」一下。
這三皇子,今天怎麼突然出現在了這朝堂之上?
龍椅之上,皇帝李瑾瑜麵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宣——南詔國使臣覲見——」
隨著溫德海一聲高亢的唱喏,以南詔親王段祁山為首的使團,昂首闊步地走進了金鑾殿。
「南詔國使臣段祁山,參見大乾皇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段祁山的聲音洪亮如鍾,他單膝下跪,行的是南詔國的軍禮,而非大乾的叩拜之禮,態度看似恭敬,實則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傲氣。
「平身。」李瑾瑜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謝陛下!」
段祁山站起身,目光在金鑾殿上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回到李瑾瑜身上,朗聲道:「陛下,我王聽聞陛下壽誕將至,特命本王備上薄禮一份,前來為陛下賀壽。願大乾國運昌隆,陛下聖壽無疆!」
他說完一揮手,身後的南詔官員立刻呈上了禮單。
溫德海將禮單恭敬地呈給李瑾瑜。
李瑾瑜隻是掃了一眼,單子上列舉的南海夜明珠、百年血珊瑚、象牙雕刻、馴養的白象等等,無一不是稀世珍寶,可見南詔國這次是下了血本。
「南詔王有心了。」李瑾瑜淡淡地說道,「禮部,替朕收下。鴻臚寺,好生招待使臣,不得怠慢。」
「遵旨。」禮部尚書與鴻臚寺卿一同出列領命。
眼看這番禮節性的流程就要走完,段祁山卻再次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陛下!賀壽是其一,本王此次奉我王之命前來,還有第二件關乎兩國萬世太平的大事,想求陛下恩準!」
此言一出,整個金鑾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官員都豎起了耳朵,想聽聽南詔此番真正的目的。
李瑾瑜的眼神微微一凝,沉聲問道:「哦?是何大事?」
段祁山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直視著龍椅上的皇帝,擲地有聲地說道:「我王仰慕天朝風華,願與大乾永結秦晉之好。懇請陛下,能將一位大乾公主下嫁我王,以締結兩國百年之盟約!」
和親!
這兩個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金鑾殿上激起了千層巨浪。
文武百官頓時一片譁然,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和親?這南詔王打的什麼算盤?」
「哼,名為和親,實為要挾!我看他們是看我們北境不寧,想在西南邊境趁火打劫!」
「話也不能這麼說,若能以一位公主換來西南邊境數十年的安寧,倒也不失為一筆劃算的買賣……」
群臣反應各異,有憤怒者,有盤算者,也有冷眼旁觀者。
太子李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龍椅之上,李瑾瑜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然而,不等他開口,一個身影便從文官佇列中站了出來。
正是當朝禮部侍郎,皇後王氏的遠房表親,張瑞。
隻見張瑞躬身行禮,一臉「為君分憂」的誠懇表情,高聲說道:「陛下,臣以為,南詔王此議,於我大乾而言,有利無弊。南詔雖是小國,但其民風彪悍,若能以和親安撫,使之歸心,則可為我大乾免去西南邊陲之患,讓我朝能集中精力,應對北境蠻族。此乃一舉兩得的上上之策!」
這番話說的冠冕堂皇,引得不少主和派的官員連連點頭。
緊接著,張瑞話鋒一轉,圖窮匕見。
「陛下,如今宮中適齡未嫁的公主,唯有三公主殿下。」
他頓了頓,彷彿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說的是誰,特意加重了語氣,「三公主李昭昭殿下,年方十六,品貌端莊,身份尊貴,正是我大乾與南詔和親的最佳人選。想必,三公主深明大義,定然也願意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為了大乾的黎民百姓,遠嫁南詔,成就這一段千古佳話!」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間,都齊刷刷地匯聚到了龍椅之上的李瑾瑜,以及……站在皇子佇列末尾,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李逸身上。
誰不知道三公主是皇帝陛下的掌上明珠,也是李逸這尊菩薩最疼愛的妹妹?
張瑞這番話,看似為國分憂,實則是又將矛頭指向了李逸。
李逸緩緩抬起頭,那雙桃花眼中的冰冷,幾乎要化為實質。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站在殿中的張瑞,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李瑾瑜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
「此事,事關重大。」
最終,李瑾瑜還是壓下了心頭的怒火,用不容置喙的威嚴語氣,緩緩開口:「南詔王的美意,朕心領了。和親一事,容朕與諸位愛卿好生商議。禮部、鴻臚寺,好生款待南詔使團,萬不可失了我天朝禮數。」
「退朝——」
不給任何人再開口的機會,李瑾瑜猛地一甩龍袖,起身離去。
一場暗流洶湧的朝會,就此草草結束。
群臣散去,一個個神色複雜。
太子走過李逸身邊時,腳步微頓,臉上帶著虛偽的關切,輕聲道:「三弟,你也別太擔心。父皇一向疼愛昭昭,想來不會輕易答應的。」
李逸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徹底將李乾給無視了。
往日裡,都會虛情假意的客套一番,如今竟然下了他的麵子,讓李乾臉上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哼!」
李乾看著李逸離去的背影,一甩袖子,也朝著東宮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