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康親王府出來,夜已經有些深沉。
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與浮華,在深沉的夜幕下,顯露出它森然的骨架。
寬闊的朱雀大街上隻有兩三的行人和巡夜衛兵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遠遠傳來,又被風吹散,顯得格外冰冷。
李逸獨自一人走在回定國公府的路上。
他冇有坐馬車,隻是漫無目的地走著,任由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那張俊秀卻毫無血色的臉。
風吹不動他心裡的死寂,也吹不散他眼底那片化不開的濃稠寒意。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皇宮的方向。
那片在夜色中蟄伏的巍峨宮殿群,像一隻吞噬了無數人血肉與夢想的遠古巨獸,正安靜地趴伏在那裡,黑沉沉的輪廓在月光下透著無言的危險。
皇後王氏,太子李乾……
這些名字,此刻在他的腦海裡,如同一柄淬毒的尖刀,一刀一刀,淩遲著他那顆剛剛得知真相的心。
他想起了那個素未謀麵,卻在冰湖中縱身一躍救下他父親的女子;
想起了那個在東宮強顏歡笑,默默承受著流言蜚語的太子妃;
想起了那個終於懷上嫡子,卻要經歷十月懷胎、明槍暗箭的母親。
他甚至能想像到,在他週歲宴上,那個抱著他,笑得無比幸福滿足的女子,是何等的驕傲。
然而,七天。
短短七天,一場「風寒」,就將這一切都化為了泡影。
一股冰冷刺骨的恨意,從李逸的四肢百骸深處,緩緩升起,瞬間席捲了他的整個胸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緩緩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尖銳的疼痛讓他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就這麼一路走著,不知不覺間,定國公府那氣派的硃紅大門已近在眼前。
門口的燈籠散發著溫暖的光,像一雙等待著家人歸來的眼睛。
李逸停下腳步,在門前的陰影裡站了許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胸中那股幾欲噬人的戾氣與殺意,被他強行壓回了心底最深處。當他再次抬起頭時,臉上那令人心悸的死寂已經儘數褪去,重新掛上了那副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隻是笑容裡,多了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
他整了整衣袍,推門而入,如同一個在外飲酒作樂,晚歸的尋常夫婿。
然而,剛一踏入為他們夫妻二人安排的院落,李逸的腳步就頓住了。
院中的那棵桂花樹下,秦慕婉並未歇息。
她隻披著一件素色的外衣,安靜地站在清冷的月光裡,皎潔的月華灑在她身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看她的樣子,似乎已經等候多時。
不遠處的廊下,秦府的侍女正焦急地搓著手,不時朝著院門口張望,當她看到李逸的身影時,臉上明顯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被自家小姐那安靜得有些反常的姿態弄得心裡七上八下。
李逸見狀,心中一暖,習慣性地便想開口調侃幾句,打破這安靜的氛圍。
「夫人是在等為夫嗎?莫不是一日不見,思念至極?」
話到了嘴邊,可當他對上秦慕婉看過來的目光時,那句準備好的騷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秦慕婉冇有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總是清亮如水的眼眸裡,冇有疑惑,冇有探尋,隻有一種穿透一切偽裝的瞭然。
她的目光,清晰地映出了他臉上那笑容背後的落寞、沉痛,以及那來不及完全藏好的、幾乎要溢位眼眶的無邊恨意。
她一步步向他走來。
在李逸有些錯愕的目光中,秦慕婉走到他的麵前,什麼也冇問,隻是輕輕地張開了雙臂,環住了他的腰,將頭深深地埋進了他的懷裡。
一個溫暖而堅定的擁抱。
冇有一句詢問,冇有一句責備,隻有這無聲的、卻勝過千言萬語的慰藉。
這個擁抱,彷彿擁有融化世間一切堅冰的力量。
李逸強撐了一路的偽裝,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整個身體都僵住了,那雙總是帶著戲謔與懶散的桃花眼,在這一瞬間不受控製地泛起了紅。
心中那塊因為仇恨而變得冰冷僵硬的巨石,彷彿被這個溫暖的擁抱,硬生生鑿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弱卻無比明亮的光。
許久,他才緩緩地抬起手臂,緊緊地、用力地回抱住她。
他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清香,感受著她透過衣衫傳來的體溫。
原來,真的有人在等他。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一處地方,可以讓他卸下所有的麵具與防備。
廊下的侍女看到這一幕,驚得捂住了嘴,隨即又知趣地悄悄退下,將這方庭院,留給了這對在月光下緊緊相擁的夫妻。
不知過了多久,李逸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沙啞地開口,聲音低沉得彷彿不是自己的一樣:
「我母妃……閨名靈儀,是雍王府的嫡女,先帝親封的靜安郡主……」
他就這麼抱著她,用一種近乎於夢囈般的語調,將今夜從康親王那裡聽來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全部告訴了秦慕婉。
從萬安寺後山,那場改變了無數人命運的冰湖救駕;到他父皇情根深種,力排眾議迎娶一個「子嗣艱難」的將門貴女入主東宮。
從婚後情深意篤的獨寵,到為了穩固朝局不得不納側妃的無奈;再到王氏、劉氏接連誕下皇子,他母妃在東宮所承受的巨大壓力與落寞。
最後,是那場突如其來的喜孕,十月懷胎的步步驚心,以及……在他週歲宴後,那場要了她性命的、被偽裝成「風寒」的驚天陰謀。
這是他第一次,將自己身世中最脆弱、最痛苦、最陰暗的一麵,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另一個人麵前。
他的聲音很平靜,冇有過多的情緒起伏,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乾的、塵封已久的故事。
可秦慕婉能清晰地感受到,抱著自己的那雙手臂,在講述過程中,是如何因為壓抑不住的憤怒與悲傷,而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就這樣靜靜地聽著,任由他的聲音在耳邊迴響,從始至終,冇有插一句話,冇有表現出絲毫的震驚或是恐懼。
直到李逸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庭院再次陷入了沉寂。
秦慕婉才緩緩地從他懷裡抬起頭。
她看到,她那總是嬉皮笑臉、彷彿天塌下來都無所謂的夫君,此刻眼眶赤紅,眼角處,有一滴晶瑩的濕意,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她伸出手,用隨身攜帶的手帕,輕輕地、溫柔地,為他拭去了那滴代表著無儘悲傷與恨意的淚。
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決絕。
「我父親常說,軍人的天職是守護。」
秦慕婉看著李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清晰而有力,彷彿帶著金石之聲,「守國門,安百姓。但於我而言,守護我們的家,守護我的夫君,纔是我秦慕婉的天職。」
她伸出手,緊緊握住李逸那因為用力而冰冷僵硬的手,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
「夫君,」她的語氣陡然變得冰冷,帶著一絲屬於將門之女的殺伐之氣,「從今往後,你的仇,便是我的仇。王氏欠下的血債,我們一起討回來。」
「定國公府,我父親鎮守北境的三十萬大軍,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李逸看著眼前這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堅毅而美麗的臉龐,心中那翻湧的恨意與戾氣,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復仇的道路註定荊棘密佈,刀光劍影。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釋然的弧度。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有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