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從深沉的墨藍轉為魚肚白,整個蘇州城還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晨霧之中,陳府內外,卻已然上演著三出截然不同、卻又彼此關聯的大戲。
府內,李逸的臥房中依舊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張承恩和他帶來的幾位禦醫,個個頂著碩大的黑眼圈,眼球裡佈滿了血絲,顯然是熬了一整個通宵。
他們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黑褐色的湯藥,那藥汁粘稠,散發著複雜的苦澀氣息,一看便知是用了無數珍稀藥材熬製而成。
「王妃殿下,這是臣等合議之後,為王爺調配的固本培元湯。幸不辱命,王爺的脈象雖依舊虛浮,但總算是穩住了一絲生氣。」張承恩聲音沙啞,臉上帶著七分疲憊和三分慶幸,將藥碗恭敬地呈給秦慕婉。
秦慕婉「含淚」接過,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未施粉黛的臉上寫滿了憔悴,眼眶紅腫,聲音帶著哭過之後的嘶啞:「有勞張院判和各位太醫了。隻要夫君能有一線生機,便是我們王府天大的恩情。」
她親自用湯匙舀起藥汁,在唇邊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餵到「昏迷不醒」的李逸嘴邊。
這場戲做得十足,就連旁邊伺候的陳府下人,都看得眼圈泛紅,心中暗嘆王爺王妃情深意重,隻盼老天開眼。
與此同時,陳府之外,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熱鬨景象。
天剛亮,一支隸屬於康親王的儀仗隊便開始高調整備。
明黃色的旗幡迎風招展,數十名身披甲冑的皇家衛士精神抖擻,氣勢非凡。
一名康親王身邊的管事,拿著康親王的名帖,大張旗鼓地前往蘇州府衙報備行程。
訊息很快傳遍了蘇州官場:康親王殿下久居京城,深感煩悶,聽聞蘇州漕運碼頭乃江南第一大港,商船雲集,萬物匯通,乃是難得一見的人間盛景,今日心血來潮,要親自前往巡視一番,體察民情!
蘇州知府汪權接到訊息時,腿肚子都軟了。
這位老祖宗不好好在府裡待著,怎麼又要出門折騰了?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點齊了府衙的精銳衙役,表示一定要親自陪同,確保王爺的安全。
一時間,整個蘇州城都知道了,京城來的老王爺今天要大駕光臨漕運碼頭。
而在陳府的另一側,一輛不起眼的馬車也悄然備好。
王妃秦慕婉在幾名親衛的護送下,緩緩走出府門。
她依舊是一身素衣,臉上帶著為丈夫擔憂的愁容,對著前來送行的陳忠和柳萬山等人輕聲說道:「夫君病情稍緩,全賴神佛庇佑。本王妃想去碼頭附近的觀音禪寺為夫君上一炷香,祈福還願。」
她那副憂心忡忡、求神拜佛的模樣,引得周圍聞訊而來的百姓紛紛側目,不少人更是低聲議論:「冇想到這位王妃對王爺如此情深義重。」
「是啊,王爺病重,王妃衣不解帶地伺候,如今還要親自去祈福,真是患難見真情啊。」
百姓的議論聲中,秦慕婉的車隊緩緩駛離,與康親王那即將出發的喧鬨儀仗,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巳時,吉時已到。
康親王的儀仗隊在一片喧天的鑼鼓聲中,正式出街。
場麵之鋪張,遠超昨日。
皇家衛隊開道,明黃旗幡遮天蔽日,八抬大轎穩穩噹噹,百姓們紛紛湧上街頭,夾道圍觀,將本就擁擠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乖乖,這就是親王出行的派頭?比知府大人威風多了!」
「那是自然,這可是天潢貴胄,當今聖上的親叔叔!」
康親王坐在轎子裡,時不時便會掀開簾子的一角,對著外麵指指點點,活脫脫一個冇見過世麵的鄉下老財主進了城。
他一會兒抱怨路麵不平,顛得他老骨頭都快散架了;一會兒又嫌棄百姓太多,吵得他耳朵疼;甚至還捏著鼻子說蘇州城的空氣帶著一股子魚腥味,遠不如京城清爽。
他那副養尊處優、百無聊賴的老王爺形象,被演繹得入木三分。
汪權騎著馬,在轎子旁邊點頭哈腰地伺候著,後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濕。
他完全摸不清這位老祖宗的套路,隻能賠著笑臉,心裡不斷祈禱今天千萬別出什麼麼蛾子。
就在康親王的車隊吸引了全城目光之時,秦慕婉的馬車早已悄然抵達了觀音禪寺。
馬車之內,秦慕婉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柔弱妻子的模樣。
她的眼神冷靜而銳利,手中正攤著一張極為精細的漕運碼頭及其周邊的地形圖。
她對著身邊的夜七,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冷靜地發號施令:「觀音禪寺的後山是整個碼頭的製高點,視野開闊。你帶一組弓箭手,悄悄控製那裡,確保可以俯瞰整個碼頭區域。寺廟東側的廂房,陳伯,勞煩您帶一隊人守住糧行的後巷,那是他們最有可能選擇的退路。其餘人隨我入寺,以祈福為名,封鎖所有通往碼頭的小徑。記住,不要驚動任何人。」
而漕運碼頭,此刻已是人聲鼎沸。
康親王的到來,讓這個本就繁忙的江南第一大港徹底陷入了騷動。
商販、腳伕、往來的客商,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伸長了脖子看熱鬨。
康親王下了轎,在汪權的陪同下,背著手,挺著肚子,東看看西逛逛。
他先是走進碼頭上最大的一家絲綢莊,裝模作樣地「慰問」了一番,捏著一塊雲錦,嫌棄地說:「料子太薄,花色太俗,也就騙騙你們江南這些冇見過好東西的。」
把絲綢莊老闆嚇得臉都白了。
隨後,他又跑到一家茶館喝了杯茶,剛喝一口就「噗」地吐了出來,大罵道:「這是什麼陳茶?給本王的馬喝,馬都得嫌!」
他看似漫無目的地閒逛,腳步卻在不經意間,一步一步地朝著「四海通」糧行的方向挪去。
與此同時,糧行二樓一扇緊閉的窗戶後麵,幾雙陰鷙的眼睛正透過縫隙,死死地盯著下方那個囂張跋扈的老王爺。
他們正是徐景年供出的那十二名鷹揚衛死士。
京城傳來的死命令,是讓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儘快解決掉李逸以及雍太妃。
可如今,因為李逸重傷昏迷,陳府內外守備森嚴,派出去的徐景年也失了聯絡,康親王的突然到來,讓他們緊惕不已。
「頭兒,怎麼辦?這老東西明顯是來給李逸撐腰的,他要是天天守在陳府,我們就真冇機會了。」一個死士壓低聲音說道。
為首的頭目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撐腰?哼,他自己送上門來,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隻要能拿下這個老東西當人質,別說一個李逸,就是殺出蘇州城也易如反掌!」
就在他們下定決心的瞬間,樓下的康親王正好走到了「四海通」糧行的門口。
他停下腳步,裝模作樣地用鼻子嗅了嗅,臉上露出極度嫌棄的表情,對著身邊的汪權大聲說道:「這什麼味兒?一股子米糠的黴味,聞著就讓人倒胃口!走,進去看看!本王倒要瞧瞧,蘇州的糧行是不是都這麼不講究!」
說罷,他根本不等汪權反應,一甩袖子,一腳已經踏進了糧行那黑洞洞的大門。
糧行之內,偽裝成夥計的死士們,見到康親王進了鋪子,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藏在身後麻袋下的手,已經緊緊握住了冰冷的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