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中秋佳節將至。
蘇州城裡家家戶戶張燈結綵,空氣中都瀰漫著桂花與月餅的甜香。
李逸看著府中下人也在忙碌著佈置,心中一動,決定不再遮遮掩掩。
他要在這異世,給自己,也給那位可憐的老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團圓節。
他讓陳忠屏退了所有人,親自帶著秦慕婉,來到了雍太妃靜養的內院。
這一次,雍太妃恰好處於清醒而膽怯的狀態。
她正坐在窗邊,有些茫然地看著院中那棵開得正盛的桂花樹,神情孤寂而悲傷。
看到李逸和秦慕婉進來,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李逸冇有像往常一樣用戲謔的口吻去試探,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拉著秦慕婉,走到雍太妃麵前,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對長輩的跪拜大禮。
「外孫李逸,攜王妃秦慕婉,拜見外祖母。」
短短一句話,如同春雷,在寂靜的房間內炸響。
雍太妃渾身一顫,那雙總是佈滿迷霧的渾濁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李逸,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顫抖著伸出手,那隻佈滿皺紋、曾經雍容華貴的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李逸的臉龐,從眉眼到鼻樑,一遍又一遍。
「像……真像我的靈儀……我的孩子……」
她口中反覆喃喃自語,淚水決堤而下。
她雖然大部分時間神智不清,但血脈深處那份最原始的連線,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割斷的。
雍太妃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拉住李逸,踉蹌著走到妝檯前,從一個塵封多年的紫檀木首飾盒最底層,取出了一枚用明黃色綢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她顫抖著開啟綢緞,裡麵是一枚溫潤通透、雕刻著繁複鳳紋的白玉玉佩。
玉佩的中央,清晰地刻著兩個古樸的篆字——靜安。
「這是……這是你母親的……」雍太妃將玉佩死死地塞到李逸手中,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給你……給你……」
李逸握著那枚尚帶有體溫的玉佩,玉佩上,彷彿還殘留著一個他素未謀麵的母親的餘溫,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楚與溫情,湧上心頭。
……
……
中秋節當晚,陳府內張燈結綵,暖意融融。
李逸做主,擺下了一桌豐盛的團圓飯。
飯桌上,冇有王爺王妃,冇有主子下人,隻有他、秦慕婉、雍太妃和陳忠四人。
席間,雍太妃難得地一整晚都冇有發病。
她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一會兒看看李逸,一會兒看看秦慕婉,臉上始終帶著慈祥而又帶著一絲悲傷的笑容,不斷地給他們夾菜。
這頓飯,吃得平淡而溫馨,卻讓李逸第一次在這個冰冷的異世界,感受到了名為「家」的溫暖。
這份溫暖,也讓他想要保護這一切的決心,變得愈發堅定。
晚飯後,李逸終於兌現了之前的承諾,要拉著秦慕婉去夜遊蘇州河。
兩人換上尋常百姓的衣服,租了一條小小的烏篷船,順著被燈火映成金色的河道,悠悠前行。
船孃坐在船頭,搖著櫓,用吳儂軟語唱著繾綣纏綿的小調。
河上萬盞承載著心願的花燈,隨著水波盪漾,燦若星河,與天上的那一輪皓月,交相輝映。
秦慕婉靠在李逸身邊,看著他被燈火勾勒出的慵懶側臉,那張一向清冷的臉上,眼神不自覺地變得無比溫柔。
在這樣旖旎的月色和燈火中,李逸也難得地收起了所有的不正經。
他握住秦慕婉的手,第一次認真地對她講述起自己。
「你知道我為什麼總想著躺平嗎?」他看著河麵倒映的星光,聲音有些飄忽,「我之前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那裡是個很累的地方。每個人都在拚命地往前跑,不敢停下來,那種感覺,叫『內卷』。我厭倦了那種生活,所以醒來之後,就想當一條什麼都不用想的鹹魚。」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秦慕婉:「我曾想逃避一切。但現在,我忽然覺得,好像冇法再逃了。因為,我有了外祖母,有了你,有了一群需要我守護的人。為了你們,我願意站出來,麵對所有的風雨。」
秦慕婉靜靜地聽著他這半真半假的「故事」,卻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內心深處那份不為人知的疲憊與此刻的真誠。
她反手握緊他的手,眼神堅定地如同北疆的星辰。
「夫君不想卷,我便為你掃平所有障礙。」她一字一句地說道,「若這天下讓你無法躺平,我便陪你……將這天下握在手中。」
四目相對,情意在空氣中無聲地發酵。
李逸看著月光下美得不可方物的秦慕婉,看著她眼中那足以融化一切的柔情與決絕,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心意,情不自禁地低頭,吻了上去。
就在兩人的唇瓣即將觸碰,沉浸在這繾綣旖旎的氛圍中時——
「咻!」
一支淬著幽藍毒光的弩箭,無聲無息地從河岸邊的陰影中激射而出,帶著撕裂空氣的微弱聲響,目標直指李逸毫無防備的後心!
「小心!」
電光石火間,秦慕婉的反應快到了極致!
她甚至來不及多想,猛地一把將李逸推向船艙,同時手腕一翻,腰間軟劍「鏘」然出鞘,化作一道銀光,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精準而冷厲的弧線!
「當!」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那支致命的毒箭被她的劍鋒精準地從中斬斷,掉落在船板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船身因兩人的動作而劇烈搖晃,旖旎的氛圍瞬間被冰冷刺骨的殺機所取代。
李逸被推倒在船艙內,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