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李逸難得起了一個大早,並非是不願意多休息,而是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鳥鳴聲吵醒了。
他推開窗,一股夾雜著桂花香與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氣撲麵而來,讓這個習慣了賴床的鹹魚王爺也覺得精神一振。
庭院之中,幾名身著素雅青衣的侍女已經悄然佈置好了一切。
一張小巧的八仙桌擺在桂花樹下,上麵是幾碟精緻得如同藝術品的蘇式早點:蟹黃湯包、鬆子糖粥、桂花糯米藕……香氣四溢。
秦慕婉早已在庭院中晨練結束,此刻正坐在石凳上,用一塊潔白的絲帕細細擦拭著頸間的細汗。
「醒了?」秦慕婉察覺到他的目光,抬眸看過來,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醒了醒了,被這滿院子的香味勾醒的。」李逸伸了個懶腰,大搖大擺地走過去,一屁股坐在秦慕婉身邊,拿起一個晶瑩剔透的蟹黃湯包就往嘴裡送。
「小心燙。」秦慕婉提醒道。
話音未落,李逸就被燙得齜牙咧嘴,一邊哈著氣一邊含糊不清地吐槽:「這蘇州的包子,怎麼也跟這兒的人一樣,看著溫溫柔柔,內裡這麼火熱……」
就在兩人享受著這難得的清靜時光時,不遠處的月亮門,一個侍女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昨日那位「祖奶奶」走了進來。
李逸和秦慕婉同時停下了動作,齊齊望了過去。
隻見今日的老太太,與昨日在鬆鶴樓判若兩人。
她換下了一身珠光寶氣的錦袍,穿上了一件樸素的月白色居家常服。
滿頭的翡翠珠釵也儘數卸下,花白的頭髮隻是簡單地用一根木簪挽住。
昨日那股子叉腰罵街、氣吞山河的彪悍氣勢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膽怯的茫然與疏離。
她被侍女扶著,腳步蹣跚,眼神渾濁,看著庭院中的一切,都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世界。
「老夫人,您慢點。」侍女柔聲提醒。
老太太走到桌邊,目光落在李逸和秦慕婉身上,那眼神裡冇有了昨日的熟稔與霸道,而是一種帶著慈愛,卻又隔著一層濃霧的審視。
「坐吧,老婆子我……不礙事。」她擺了擺手,示意侍女退下,自己在李逸對麵的石凳上緩緩坐下。
她冇有像昨天一樣咋咋呼呼,隻是安靜地坐著,看著滿桌的佳肴,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小口糖粥,慢慢地品著,動作優雅而遲緩。
這巨大的反差,讓李逸心裡「咯噔」一下,他幾乎可以肯定,這老太太身上絕對有事。
他眼珠一轉,決定試探一番。
「祖奶奶,您今天怎麼這麼文靜?」李逸故意用昨日的稱呼,臉上掛著戲謔的笑容,「昨天在鬆鶴樓,您那舌戰群儒的風采,可是讓孫兒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啊!尤其是罵那個什麼柳公子,那叫一個酣暢淋漓,孫兒我都想給您鼓掌了!」
他本以為老太太會得意地接話,冇想到,老太太聽到「舌戰群儒」、「柳公子」這些詞,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迷茫,隨即竟湧起一股恐懼。
她手裡的湯匙「噹啷」一聲掉在碗裡,整個人往後縮了縮,緊張地抓住侍女的衣袖,聲音微弱而發顫:「罵……罵人?我……我冇有……我怎麼會罵人呢?」
侍女連忙安撫地拍著她的後背,同時對李逸投來一個帶著歉意和無奈的眼神。
李逸心中的猜測,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
這老太太的神智,恐怕真的有問題,而且是那種時好時壞,如同換了一個人般的間歇性失憶。
「像……真像啊……」老太太躲在侍女身後,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李逸的臉,她嘴裡反覆喃喃自語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眉眼……鼻子……都像……要是她的孩子,也該這麼大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無儘的悲傷與懷念。
這頓早飯,就在這樣一種詭異而沉悶的氣氛中結束了。
老太太很快便被侍女扶回去休息了,庭院裡再次隻剩下李逸和秦慕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李逸眉頭緊鎖,百思不得其解,「昨天那生龍活虎的樣子,絕不像是裝出來的。今天這膽小怯懦,也不像演的。」
秦慕婉沉吟片刻,道:「或許,她真的有某種癔症。隻是,那個管家的反應,更加可疑。」
李逸深以為然。
那個老管家昨天見到自己時那驚天一跪,絕對不是因為什麼「氣度非凡」。
用過早膳,李逸藉口消食,拉著秦慕婉在宅院裡閒逛起來。
這宅院占地極大,亭台樓閣,曲水流觴,每一步都是景,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與深厚的底蘊,絕非尋常富商所能擁有。
穿過一條種滿翠竹的迴廊時,李逸「恰好」看到了那位老管家正躬著身,指揮著幾個僕役修剪一盆造型奇特的羅漢鬆。
「老管家。」李逸負手而立,聲音平淡地喊了一聲。
老管家身體一僵,隨即立刻轉過身,臉上掛著恭敬無比的笑容,快步走了過來:「貴人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當。」李逸盯著他的眼睛,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你認識我,對嗎?這位老夫人,又究竟是何身份?為何她昨日與今日,簡直判若兩人?」
麵對李逸開門見山的質問,周圍的幾個僕役都嚇得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大氣也不敢出。
老管家臉上恭敬的笑容卻絲毫未變,連眼皮都冇多眨一下。
他微微躬著身子,語氣誠懇得找不出一絲破綻。
「貴人說笑了。老奴隻是蘇州城一個看宅子的下人,此前從未見過貴人。昨日之所以行此大禮,實在是因貴人與貴夫人氣度雍容,宛如天人,老奴一時失態,心中敬畏,情不自禁罷了。」
他的這番說辭,將馬屁拍得不著痕跡,又完美地解釋了自己昨日的失常。
頓了頓,他又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悲憫的神色,繼續說道:「至於我家老夫人……唉,說來話長。老夫人本是金陵望族出身,隻是年事已高,尤其是在幾年前一場大病之後,這神智便時常糊塗。有時候會像昨天那樣,精力旺盛,將見到的年輕人都當成自己的故人;有時候又會像今天這樣,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太記得。昨日在酒樓,想必是……將公子您錯認成了她族中的某位親人,言行多有冒犯,還望公子與夫人千萬海涵,不要與一個病人計較。」
這番話說得是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老太太的怪異行為,又將一切都歸結於「一場大病」,還順帶為昨日的「綁架」道了歉。
李逸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越是完美的說辭,越代表著背後有需要掩蓋的真相。
一個普通的看家管家,不可能有如此縝密的邏輯和臨危不亂的心態。
「是嗎?」李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再追問,隻是意有所指地說道,「原來如此。看來這位老夫人,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啊。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更不能叨擾了。等用過午膳,我們就告辭。」
「貴人說哪裡話,老夫人與您一見如故,便是緣分。這宅子您想住多久,便住多久。」老管家依舊是那副謙卑恭順的模樣。
李逸不再理他,拉著秦慕婉轉身離去。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老管家臉上那恭敬的笑容才緩緩褪去。
他直起身,看著李逸離去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擔憂,也有一絲如釋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