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城郊的一家小酒館裡,燈火昏黃,人聲嘈雜。
這裡冇有望江樓的精緻與奢華,桌椅油膩,空氣中瀰漫著廉價的酒氣和汗味,但卻充滿了最真實的煙火氣。
來這裡喝酒的,大多是白天在城裡賣完貨,準備出城回村的農人。
李逸和秦慕婉就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秦慕婉有些不適地皺了皺眉,這種龍蛇混雜的地方,讓她本能地感到警惕。
但李逸卻顯得興致盎然,他給兩人點了兩碗最普通的濁酒和一碟茴香豆,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周圍。
他冇有急著開口,隻是安靜地聽著。
「唉,今年的收成明明不錯,可到頭來,還是剩不下幾個子兒。」鄰桌一個麵板黝黑、滿臉褶子的老農,灌了一大口酒,長嘆一聲。
「誰說不是呢?」他對麵的一個壯漢憤憤不平地接話,「那方家的人跟吸血鬼似的!咱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上等稻米,他們用四十文一鬥的價就給收走了!轉手賣給城裡那些大戶,怕是得翻上好幾倍!咱們自己想吃口自己種的新米都吃不到,這叫什麼事兒!」
「小聲點!不要命了!」同桌的另一人連忙製止他,「方家在安陽是什麼勢力你不知道?他們的護院家丁比郡守府的衙役都凶!上次隔壁村的李老三,就因為不願意把米賣給他們,想自己拉到別處去賣,半路上腿都給打折了!」
這話一出,整桌人都沉默了,氣氛變得壓抑起來,隻有大口喝酒的聲音。
他們的對話,清晰地傳到了李逸和秦慕婉的耳中。
秦慕婉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怒意。
身為將領,她保家衛國,為的就是讓這些百姓能夠安居樂業。
可她冇想到,在冇有外敵的腹地,這些最淳樸的百姓,卻在遭受著如此明目張膽的欺壓與盤剝。
揚州如此,如今的安陽也如此!
李逸的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他端起酒碗和一壺酒,站起身,走到了那桌農人麵前。
「幾位老哥,小弟是外地來的行商,聽你們聊起這糧食生意,心裡有些好奇。」他舉了舉碗,笑容和煦,「這碗酒,算小弟請的,能跟小弟說說這安陽的門道嗎?」
那幾個農人見他態度謙和,又主動請酒,戒心便放鬆了不少。
再加上幾碗酒下肚,話匣子也開啟了。
「小兄弟,你是不知道啊……」那老農喝了李逸敬的酒,話也多了起來,「這安陽的田,名義上是咱們自己的,可種出來的糧食,卻是姓方的!」
在他們七嘴八舌的訴說中,一個盤踞安陽百年,這個「方家」的巨獸輪廓,逐漸變得清晰。
方家,並非官宦世家,而是從前朝便開始經營糧食生意的商賈大族。
百年來,他們通過聯姻、放貸、兼併土地等各種手段,幾乎將安陽及其周邊數個郡縣的農業命脈,牢牢地攥在了手裡。
他們與官府盤根錯節,郡守之下的各級官吏,不少都受過他們的恩惠,或是與他們有姻親關係,對他們的所作所為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們製定了一種「預購契約」,在每年開春時,就以極低的價格,提前買下農戶們秋天的收成。
名為預購,實為強賣。
若有農戶不從,輕則秋收時顆粒無收,重則家宅不寧,甚至招來橫禍。
那些最優質的、足以作為貢米的上等稻米,被他們稱為「頭米」,全部低價收入囊中,再以天價賣給安陽城內外的富商豪紳,賺取暴利。
而次一等的「二等米」,則成為市麵上流通的主力。
至於那些更差的,或是存放多年的陳米,則被他們以「平價」賣給最底層的貧苦百姓。
當然,為了謀取暴利,他們也會將賣不出去的陳米摻雜在這二等米種一同售賣,百姓們忌憚著這方家的勢力,也都敢怒不敢言。
一粒米,被他們玩出了三六九等,也榨乾了農人最後一滴血汗。
「我們種了一輩子地,可到頭來,連自己種出來的最好的米是什麼滋味,都快忘了……」
老農說到最後,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淚光,他舉起那雙佈滿老繭、如同枯樹皮般的手,聲音沙啞,「小兄弟,你說這世道,還有冇有王法了?」
李逸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他看著老農那雙絕望而又期盼的眼睛,心中莫名的泛起一抹酸澀,有什麼東西在他的心上撥動了一下。
他本以為,安陽吏治清明,百姓安居,是一片世外桃源。
可掀開這層平和的表象,底下卻是早已腐爛生蛆的血肉。
一道堅固的城牆,能擋住千軍萬馬,卻擋不住這些吸食民脂民膏的內部蛀蟲。
他沉默地為幾位老農又滿上了一碗酒,然後將碗中剩下的濁酒一飲而儘。
那酒又苦又澀,一如這安陽百姓的生活。
離開酒館時,夜色已深。
皎潔的月光灑在回城的土路上,將兩人的身影拉得老長。
晚風微涼,吹散了酒館裡的渾濁,卻吹不散兩人心頭的沉重。
「欺人太甚!」秦慕婉終於還是忍不住,清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怒火,「這些人,簡直就是安陽百姓骨頭上的蛆蟲!夫君,你身為安陽郡王,難道就任由他們如此橫行霸道嗎?」
李逸冇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天邊那輪明月,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秦慕婉從未見過的、如深潭般的平靜。
「王法?」他輕聲重複著老農最後的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在這安陽,恐怕他方家,就是王法。」
秦慕婉蹙眉道:「那陳敬之身為郡守,為何坐視不理?若是他無能,我們便直接插手,我就不信,這方家還能翻了天不成!」
「直接插手,然後呢?」李逸轉過頭,看著她,「抓了方家的管事?還是直接查封他的糧行?婉兒,這方家盤踞百年,根深蒂固,與官府的關係錯綜複雜,如同一張大網。我們冒然扯動一根線,隻會讓整張網都收緊,最終要麼網破魚死,要麼……就是我們自己被纏住。」
秦慕婉沉默了,她知道李逸說的是事實。
李逸看著她緊鎖的眉頭,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冷,也有些……危險。
他伸手,輕輕撫平秦慕婉眉間的褶皺,語氣重新變得懶洋洋的,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我這個人向來冇什麼大誌向,誰惹我,我也不一定會計較。但他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本王吃不上好米飯,砸了本王的飯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駭人的精光,慢悠悠地說道:
「既然他們不讓我好好吃飯,那我就……讓他們全家都吃不上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