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纜繩通過了基礎材料測試，今天正式進入實飛實驗階段。
林弦站在先行者基地附近的實驗區邊緣，身邊是卡洛斯，不遠處，技術人員正在做最後的除錯，幾台顯示器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資料。
“聽說你們去動物園了。”林弦側過頭。
卡洛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眼角擠出幾道細紋。
“是的，林顧問。做了點偽裝，和負責人員一起去的。”
“伊莉莎第一次看見熊貓……整個人貼在玻璃上，一動不動。後來那隻熊貓翻了個身，她嚇得後退兩步，差點摔倒。然後那隻熊貓坐起來，開始吃竹子，她就一直蹲在那裏看，怎麼叫都不肯走。”
卡洛斯說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後來負責人員說，她在那裏蹲了整整四十分鐘。回來路上一直在問，熊貓吃什麼、熊貓睡哪裏。”
林弦聽著，也笑了。
卡洛斯一家外貌與大夏人相差無幾，但一頭金髮和金色瞳孔太過顯眼。做點偽裝，完全沒有任何問題。
當然不能遇見安檢，他們手臂上那仿生義肢。
那玩意兒一旦被掃出來，解釋都沒法解釋。
負責人員要亮證件才行了，不過有負責人員在也不會遇見這種問題。
說到義肢，林弦忽然想起在工程區看到的一幕。
當時卡洛斯正帶著幾個技術人員除錯一台從鐵堡運來的裝置。那機器卡住了，卡洛斯也不急，隻是抬起右手，手指前端忽然裂開幾道細縫，幾根纖細的機械臂從指縫裏探出來，伸進機器縫隙，三兩下就把卡住的零件撥正了。
旁邊幾個工程兵眼睛都看直了。
後來林弦才知道，塞拉菲姆家族的仿生義肢，裏麵不僅整合了神經介麵、感測器、微電機，還藏著一整套微型維修工具。從螺絲刀到焊槍，一應俱全。
“你們那義肢挺酷炫的，我看工程部的人這幾天都在偷偷研究自己的胳膊。”
卡洛斯又笑了，這次笑得更開。
“他們問過我，能不能給自己也裝一套。我說可以，但得先把手剁了。”
林弦沒忍住，也跟著笑起來。
兩人正說著，那邊技術人員的聲音傳過來。
“除錯完畢，準備上升。”
林弦和卡洛斯同時轉頭，望向實驗區中央那台巨大的氣艇。
沒錯，它是需要充氣的，和熱氣球一個樣，總重量約11噸，12組發電機，總發電功率最大3兆瓦-3.6兆瓦。
那是一台浮空風力發電機，底下垂著兩根纜繩，纜繩的另一端連著地麵的接收裝置。
其實一根纜繩就夠，另外一根是為了保險。
“上浮開始。”
操作員按下按鈕。
白色的飛艇緩緩離開地麵，起初很慢，然後越來越快，朝著高空升去。
顯示器上的數字飛快跳動。
五百米。
八百米。
一千二百米。
一千八百米。
“到達預定高度，兩千米。”
“開始測試。”
畫麵切換到無人機視角。
兩千米高空，那隻巨大的白色飛艇懸在雲層之下，下方的纜繩細若遊絲，在風中微微晃動。但畫麵顯示，那晃動幅度完全在設計範圍之內。
“纜繩張力正常。”
“導電層傳輸效率百分之九十七。”
“壓電材料應力感應正常。”
“外層自修復聚合物執行穩定。”
一條條資料在螢幕上滾動。
不到十毫米的纜繩，承載著供電、通訊、結構支撐三重功能。
現在，那根纜繩真的懸在兩千米高空了。
“發電機啟動。”操作員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畫麵裡，那隻白色氣艇裏麵的風扇緩緩旋轉。速度不快，但每一圈都在切割著高空中永不停歇的風。
“輸出功率穩定上升。”
“輸出功率3.2兆瓦。”
操作員的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卡洛斯在旁邊輕聲說：“升上去是最簡單的，和你們放熱氣球一樣。真正的考驗從現在才開始。”
林弦點點頭。
他當然明白。把東西送上天，大夏人幹了不知道多少次。但讓這東西在天上穩穩噹噹地待著，一年四季，風吹雨打，不出毛病，那纔是真本事。
卡洛斯望著那隻懸在兩千米高空的白色氣艇，忽然開口：“電機還能升級。”
林弦側過頭看他。
“改成石墨烯電機，如果換掉，電機的重量至少能減一半。”
林弦愣了一下：“減一半？”
“對，減一半之後，我們也可以直接挑戰平流層。”
“那裏的風速極大，而且穩定。沒有雲，沒有雨，沒有雷電這些亂七八糟的乾擾。風就像一條條高空河流，常年不斷。”
林弦聽得入神。
“發電時長呢？”他問。
“至少是地麵的四倍，但這個先不急。先用這一代測，把資料跑透。等石墨烯電機出來，再挑戰平流層不遲。”
林弦想了想，又問：“那氣艇呢？要上平流層，現在的體積夠嗎？”
物理他還是懂一點的，越往高處飛，空氣越稀薄，空氣產生的浮力就越小。為了在浮力變小的高空托起同樣重的東西，就必須把“氣球”做得更大。
“肯定是不夠的，兩千米，兩萬立方米。”卡洛斯抬手指了指螢幕裡那隻白色氣艇，“想上平流層，至少要十萬到二十萬立方米。”
林弦在腦子裏算了一下那個數字，沒算出來，但大概能想像那個畫麵。
“那就是……從六十米長的巨鯤，變成三百米長的空中航母。”
“差不多。電機可以增加。技術小組初步估算，如果能做到那個規模，發電量能達到五十到一百兆瓦，夠六到七萬戶家庭用一整年。”
林弦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五十到一百兆瓦。
六到七萬戶。
隻要成功，那就是一座空中發電站。
能源，將不再是問題。
但他很快想到另一件事。
“這些技術，如果都用上暴露的材料會不會太多了？”
卡洛斯沉默了幾秒。
他當然明白林弦在說什麼。
到大夏沒幾天，他就聽說了大夏和鷹國之間的那場關稅戰，國際關係很嚴峻。
“會的，比如將氦氣泄漏率控製在極低水平，支撐飛艇幾百天的七層共擠高阻隔薄膜，高空摩擦造成的細微損傷進行自我癒合的自修復聚合物等等，大量的極限環境材料會出現，還有石墨烯電機、高空發電技術，每一樣都能引起震動。加在一起……”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林弦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管他們，我們又不是守不住，這種利國利民的東西不應該藏著。”
卡洛斯看著他的側臉，沒有說話。
但他點了點頭。
是的，大夏確實有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