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隻能歸結為習慣。
就像拾荒者習慣警惕每一片陰影,習慣收集任何可能有點用的垃圾,習慣隨時準備逃跑一樣。
這群外來者的習慣,就是不停地建造,把一塊地方從無到有地變成他們的樣子。
麥姐抱著雙臂,看著一台起重機緩緩展開它複雜的鋼鐵臂膀,輕聲說:“我覺得……挺好的。”
眾人看向她。
“至少,他們是在這裏建東西,而不是拆東西,或者單純地把這裏搶光、燒光然後離開。他們建牆,蓋房子,鋪路……他們看起來,是想在這裏住下來,而且想住得好一點。”
老鴉的獨眼眯著,嘶啞地插了一句:“想住下來,就得有能擋得住湧潮的牆。他們越建,越說明他們沒打算輕易走,也越說明他們可能真的要和那些東西碰一碰了。”
這話讓氣氛微微一沉。建造意味著紮根,紮根意味著即將到來的衝突無法迴避。
持續了約三十分鐘,空地上已經儼然成了一個小型的工程機械展覽場。穿著工裝、頭戴安全帽的技術人員開始在其中穿梭檢查,除錯裝置,各種專業的吆喝和金屬碰撞聲此起彼伏。
喧鬧,卻充滿了一種蓬勃的、改造世界的生機。
……
混凝土攪拌機的轟鳴聲,蓋過了廢土的風。
先行者基地西側,一條寬八米、初步壓實過的土路路基已向前延伸出近一公裡。壓路機緩緩碾過,揚起乾燥的塵土。更遠處,防禦牆的地基溝槽正在挖掘,深達三米,邊緣筆直如刀切。
此刻岩他們都拄著一把鐵鍬,這是兩天前,他主動請求參加勞動換來的,他們被分配到和戰士們一起挖戰壕。
這兩天,岩和他的同伴們都感覺自己像在做夢,各種建築一夜間冒出來,速乾混凝土不要錢似的往地上鋪。
還有夥食方麵,工程部隊抵達前,基地提供的夥食在他們眼中已經是難以想像的珍饈。
然而從昨天開始,一切都變了,他們才知道,對於大夏人來說,之前隻是物資還沒到齊,先過過苦日子,吃的簡單點。
現在一日三餐,菜式頓頓不同,都是他們從未見過的,色彩分明的菜肴,濃鬱的香氣直鑽鼻腔,無論從刀工到樣式都無比講究,在他們看來奢華到了極致。
甚至還有碳酸汽水,以及新鮮水果。
在一頓飯過後,岩看著手裏空了的可樂鋁罐,金屬冰涼光滑的觸感異常真實。他舔了舔嘴唇,那股奇特的甜膩感還在舌尖徘徊,這不是夢。
這種慷慨超出了廢土生存邏輯的理解範圍。純粹的施捨?沒有哪個勢力會這樣消耗寶貴的資源。
惶恐、不安。
當天傍晚,岩在私下商議中,語氣堅決:
“我們不能就這樣白吃白喝,廢土上沒有免費的善意。在我們還有價值的時候,必須主動做點什麼,證明我們不是累贅。”
這個提議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哪怕是最多疑的老鴉,也無法否認眼前食物的真實和溫暖。
於是,在今天清晨,他們找到了那位一直在耐心教他們說話的沈教授,用生澀的漢語夾雜著大量手勢,磕磕絆絆地表達了意願。
沈教授理解了他們的意圖,經過與基地管理層的快速溝通,岩一行人被帶到了戰區,每人領到了一把結實的製式鐵鍬,交流的工作也交給了小月和麥姐等女性成員。
……
燭龍基地指揮中心,會議室。
所有人麵色凝重地看著前方螢幕上傳回的文字報告和影像分析摘要。
這是語言與文化分析小組奮戰數日,結合有限的破譯、岩群體提供的零碎資訊,拚湊出的關於“零號世界”災變背景的初步報告。
報告的核心結論令人脊背發涼:
大約兩百年前,零號世界的寧靜被從天而降的東西打破。
撞擊與隨之而來的全球性生態災難隻是開始,真正的噩夢,是那些東西,他們將其命名為“吞噬者”。
倖存的先民們驚恐地發現,那些東西具有的生物特徵,但絕非已知的任何生命形式。
它們極度貪婪,能夠吞噬並融合其他生物的基因片段,在極短時間內疊代、進化,誕生出形態能力各異的恐怖子體。
它們如同最貪婪的蝗蟲,所過之處,生機滅絕。
在最初的混亂中,他們錯過了黃金時間,等他們研究明白“吞噬者”的特性後,一切都太遲了,核武器是人類最後的尊嚴與瘋狂,被絕望地傾瀉而出。
報告的最後,研究小組分析出一些關於湧潮的推測,全球性的核彈洗地極大地摧毀了這些吞噬者的數量,不僅如此,還徹底摧毀了全球生態鏈,讓它們失去了絕大多數食物來源。
“也就是說,他們炸掉了自己的餐桌,現在讓那群強盜沒東西可搶,被迫休眠了?”林弦的聲音有些乾澀。
“可以這麼理解,林顧問,這些‘吞噬者’似乎具有高度智慧的生存邏輯。當食物匱乏到一定程度,它們會大規模進入一種低能耗的休眠或蟄伏狀態,以減少自身消耗。”
“這就是湧潮週期性出現的根本原因,當某個區域的飢餓感或數量壓力達到閾值,它們便會再次湧出,進行新一輪的、範圍性的狩獵。”
會議室內一片死寂。
敵人不是天災,不是病毒,而是某種具有集體智慧、懂得可持續狩獵、並能通過吞噬不斷進化的外星生物兵器。
“他們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一個軍官問道。
“別忘了,他們是文明崩潰的倖存者,不是從頭開始的原始人。大災變前,他們的避難所也會留有資料。零號世界的人類也是在這二三十年,因原避難所資源枯竭或發生變故,才被迫走出來的。”
楚天闊的手指敲了敲桌麵,將焦點拉回最緊迫的現實:“他們原來的避難所位置?”
“隻知道在東北方向,非常遙遠,具體坐標不明。以廢土目前的交通和危險程度,幾乎很難短時間到達。”
趙擎也回味過來:“也就是說,報告上的‘羅城’,就是這些東西的一個大型巢穴?而根據岩他們的警告和氣候週期推算,下一次湧潮,就在十天左右?”
“是的!”
林弦深吸一口氣,試圖理解這個全新的噩夢:“所以現在廢土上活躍的變種人,可能都是這些‘吞噬者’在不同時期、吞噬不同基因後創造或影響出來的副產品?而一旦湧潮開始,我們麵對的將是它們真正的、飢餓的本體大軍?”
“目前還無法確認變種人和吞噬者之間的關係,但很有可能,正常情況即使是輻射兩百年也不可能變異成這個樣子。”
聞言,林弦揉了揉太陽穴,當初第兩次回歸,在飯桌上和雷戰他們說可能是外星,沒想到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