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寒如刀,割在臉上,割在每一寸裸露的麵板上。
一行人在沒膝的雪地裡艱難跋涉,撥出的白氣在眉梢凝結成霜。為首的男人裹著一件千瘡百孔的舊軍大衣,領口處露出打著補丁的毛衣。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群搖搖欲墜的身影,嘶啞著嗓子吼了一聲:
“堅持住,大夏就在前麵。”
隊伍裡沒有人應聲。不是不想應,是嘴唇已經凍得發紫,張不開嘴。女人抱著孩子,孩子被裹在一條看不出顏色的破毯子裏,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已經沒了動靜。
“首領,那些商隊的話真能相信嗎?”隊伍中段,一個裹著灰色頭巾的女人抬起頭,眼窩深陷,嘴唇上裂開好幾道血口子。她的聲音不大,被風一吹就散了,但為首的男人還是聽見了。
他停下腳步,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
“我也不清楚,但總要試試才行。我們食物不夠,撐不過這個冬天。”
身後傳來孩子的哭聲,細弱得像貓叫。女人的腳步加快了,跌跌撞撞地往前趕。
遠處,一個黑點從灰濛濛的天空中浮現。
無人機。
它飛得不快,穩穩地懸停在隊伍前方五十米處,擴音器裡傳出的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回蕩:
“前方是大夏邊境,請止步。”
為首的男人沒有退。他抬起手,朝身後壓了壓,示意所有人停下。然後深吸一口氣,邁步朝前走了幾步,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
“我們是從北麵來的拾荒者,沒有惡意。聽說大夏給活路,我們想加入。請放我們過去。”
無人機懸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待指令。片刻後,擴音器再次響起:
“稍等一下,檢查隊已經在路上。站在原地不要動,不要恐慌。”
男人點了點頭,轉身走回隊伍裡。他用身體擋住風口,對那個抱孩子的女人說:“再忍忍,一會兒就好了。”女人點了點頭,把孩子摟得更緊。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有人在發抖,有人開始低聲祈禱,不知道在向哪路神仙祈求。
十幾分鐘後,天空傳來低沉的嗡鳴。
三台飛行汽車從雲層下方鑽出來,呈品字形編隊,在隊伍上空緩緩下降。側艙門開啟,一隊灰黑色的機械人魚貫而出。它們腳步無聲,動作利落,轉眼就在雪地上排成兩列。
緊隨其後的是機械豹。琥珀色的感測器陣列在風雪中緩緩轉動,安靜地蹲伏在一旁,像一群沉默的牧羊犬。
接著,機械人從艙內搬出一個個密封箱,碼在雪地上。箱蓋彈開,一盒盒自熱食品,放得整整齊齊;暖水壺一個接一個拎出來。旁邊還有幾疊厚厚的軍綠色大衣和棉靴,疊得像豆腐塊。
無人機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比剛才溫和了許多:
“冬天冷,先吃口熱乎的,然後排隊檢查。有傷的治傷,沒傷的登記資訊。”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盯著那些冒著熱氣的食物,盯著那些嶄新的厚大衣,盯著那些暖水壺。他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先給東西再幹活”的待遇。
為首的男人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他轉過頭,看向身後那些同樣發愣的人們,吼了一嗓子:“還愣著幹什麼?聽大人的話!先吃飯!”
隊伍終於動了。
機械人和機械豹沒有上前,隻是守在兩側,維持秩序。機械人把自熱食品一盒一盒遞出去,動作不緊不慢,每發一盒都會用蓋亞通用語說一句:“小心燙,慢點吃。”
那個抱孩子的女人接過一盒熱粥,手抖得差點沒拿穩。她用小勺舀起一點,吹了又吹,送到孩子嘴邊。孩子張開嘴,含住勺子,眼睛忽然亮了。女人看著他,眼淚終於沒忍住,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為首的男人沒有先吃。他看著那些正在發食物、發衣服的機械人和機械豹,看著那些狼吞虎嚥的人們。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是那些死在路上的同伴,也許是這個冬天,終於不用再死了。
……
先行者基地,指揮中心。
窗外,大雪紛飛。從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基地外圍的瞭望塔在風雪中矗立,塔頂的紅燈一閃一閃,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林弦站在窗前,雙手插在褲兜裡,目光落在那片被白色覆蓋的荒原上。室內的溫度計顯示28℃,暖意融融;窗外的溫度,已經降到了0℃。
“溫度降得好快。”他低聲說。
助理站在他身後,手裏拿著一份剛送來的簡報,聞言抬起頭,語氣平穩:“現在還好,再過不久會降到零下五十度。蓋亞的冬天,比我們那邊要冷得多。”
林弦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零下五十度。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老家經歷的冬天,零下十度就已經讓人受不了了。零下五十度,那是什麼概念?
“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災難。”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
助理翻開簡報,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是的。最近西北方向一直有拾荒者過來,人數越來越多。邊境那邊已經接收了好幾批,今天又有一批正在登記。”
林弦接過簡報,目光掃過那些數字。
“安置得過來嗎?”
“可以。夏城已經早準備好了,宿舍已經擴建完畢,防寒物資也在源源不斷地調運,可以撐過這個冬天。”
林弦的目光落在窗外,風雪中,幾盞燈光連成一條線,像一座架在黑暗中的橋。
“冬天,會死很多人。”他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助理沒有接話。
“但今年,會少死很多。”
林弦轉過身,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熱氣從杯口升騰起來。他低頭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走吧,去燭龍基地,卡爾的身體應該好點了,看看能不能審出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