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盯著他看了幾秒，不知道該羨慕還是該佩服。這種在陌生飛行器上、在三千公裡的長途飛行中、在隨時可能遭遇危險的未知空域裏，還能倒頭就睡的本事，沒有點功力練不出來。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雲層在下方翻湧，像一片灰白色的海洋。偶爾有無人戰機的影子從雲隙間掠過，一閃即逝。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放鬆。
淩晨。
奧斯特蘭的停機坪上，幾盞探照把降落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莫洛托夫站在停機坪邊緣，衣領豎起來，夜風吹得他鬢角的白髮微微顫動。格裡站在他旁邊，雙手背在身後，目光盯著遠處那片漆黑的夜空。
“來了。”格裡低聲說。
莫洛托夫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起初什麼也看不見，但很快，天邊出現了幾個微弱的光點。光點在擴大，引擎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有力。
無人戰機率先抵達，在機場上空盤旋，確認地麵安全後，才向信使發出降落訊號。三台龐然大物緩緩下降，起落架在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發動機的轟鳴聲漸漸減弱，最後歸於沉寂。
莫洛托夫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正在關閉的發動機尾噴口，心情複雜。
艙門開啟。
赫克托第一個走出來。他站在舷梯頂端，目光掃過停機坪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然後慢慢走下舷梯，零跟在他身後。
安德最後出來，身後跟著幾個技術人員，搬運機械人馱著裝置箱，安靜地跟在後麵。
赫克托在莫洛托夫麵前站定，兩人對視了一眼。
“赫克托，好久不見。”莫洛托夫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是啊，還以為不會再見麵了。”
格裡瞄了他們一眼，沒管他們兩個，轉向零，微微頷首：“零，好久不見。”
零同樣微微頷首：“格裡先生，身體還好？”
格裡點了點頭，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還能多撐幾年。”
他轉向安德，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他身後那些技術人員和裝置。“這幾位就是大夏的外交官？”
安德正要開口，他身旁那台搬運機械人的顯示屏忽然亮了。楚天闊的臉出現在螢幕上，背景是夏城指揮中心那麵巨大的電子地圖。
“格裡先生，不好意思，我是楚天闊，大夏在蓋亞的負責人。地區還沒徹底穩定，隻能暫時用這種方式見麵。零女士已經向我們介紹過新約同盟的情況，我們對貴方非常欽佩。如果方便，我們誠摯地邀請你們在合適的時候訪問夏城，增進彼此的瞭解，也為今後的合作打下基礎。”
格裡盯著螢幕看了幾秒，那雙被歲月刻出深深溝壑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他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溫和了幾分：“客氣了，楚將軍。我們也聽零簡單介紹過你們，這次之後我們會過去的。”
赫克托站在旁邊，看著格裡那張難得和緩的臉，心裏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幾十年前，格裡離開前站在人聯的會議上指著羅曼諾夫的鼻子罵。那時候他以為，格裡這輩子都不會再對人聯和他合作的勢力說一句好話。
時間果然是最能改變人的。
赫克托點了一根煙，火光在夜色裡明滅了一下。他吐出一口煙霧，望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城市輪廓。
“奧斯特蘭。”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苦澀。
莫洛托夫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便轉身朝等候的車輛走去。赫克托把煙頭按滅，跟上去。
車隊穿過奧斯特蘭的街道。
車窗外的路燈間隔很長，光線昏黃，把整條街照得明暗交替。偶爾有行人從行人路上走過，低著頭，腳步匆匆，對這支車隊沒有任何好奇。
街邊的建築大多是灰白色的混凝土結構，有的地方露出裏麵鏽蝕的鋼筋。底層的商鋪稀稀拉拉開著。幾個流浪漢蜷縮在門洞裏，裹著髒兮兮的毯子，對車燈的光毫無反應。
楊文遠站在燭龍基地的指揮中心裏，盯著螢幕上由安德胸前的攝像頭傳回的畫麵。他的目光從那些建築上緩緩掃過，沉默了很久。
“有種解體後莫斯科的感覺。”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林弦站在他旁邊，聞言轉過頭：“楊部長，你去過？”
“那倒是沒有。隻是看過一些資料，也就三十多年的事，還有一點點印象。”
林弦重新看向螢幕。畫麵裡，車隊正經過一座巨大的廠房，牆上的標語褪了色，字跡模糊，隻依稀能認出幾個筆畫。廠房的大門緊閉，門前的空地上長滿了枯草，風一吹，沙沙作響。
“感覺就好像上個世紀的事。”林弦感嘆了一句。
楊文遠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林顧問，本來就是上個世紀。你要再早生幾年，也是上個世紀的人。”
林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也是。”
上個世紀，對他來說不過是歷史書上的幾行字、紀錄片裡的幾幀畫麵。但對楊文遠這個年紀的人，那是親身走過的歲月。
車隊在一棟灰白色的建築前停下。建築不高，隻有六層，但佔地很廣，正麵是巨大的石柱，門楣上刻著褪色的徽章。這裏曾經是某個人聯機構的辦公大樓，現在成了新約同盟的臨時行政中心。
莫洛托夫下車，站在台階上，等後麵的人跟上。
“條件簡陋，別介意。”他說。
赫克托從車裏鑽出來，環顧了一圈，嗤了一聲：“比我們剛來的時候強多了，走吧。”
……
工作人員推開門，裏麵是一個寬敞的大廳，地上鋪著地毯，幾張長桌拚在一起，上麵堆著檔案和茶杯。
“這是你們的臨時辦公區。”
安德掃了一眼，點了點頭。“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