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但嘴角那點弧度出賣了他：“我記得沒錯的話，我們隊長當初也不是好人吧。”
謝爾蓋蹲在旁邊，正拿袖子擦槍管上的灰，聞言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說：“以我們的律法算，隊長以前算黑幫，還是持械的，屬於重罪來的，肯定和好人扯不上關係。”
話音剛落，一隻腳從背後踹過來，不重，但準頭極好，正正蹬在謝爾蓋屁股上，他往前踉蹌了一步。
“他媽的給我閉嘴。”羅格站在他們身後，臉黑得像鍋底，但耳朵尖紅了一截，“老子改過自新多久了，現在可是知法守法的三好公民。”
謝爾蓋站穩了，和伊萬對視一眼，同時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得像是彙報工作：“是！”
羅格瞪了他們一眼，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少嚼舌頭。”
謝爾蓋和伊萬同時低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支援車從廢墟間駛來，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最後一批俘虜被押上車廂。
羅格站在裝甲車旁邊，等最後一個人上車，才拉開車門，朝身後揮了揮手：“走。”
三輛裝甲車排成一列，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駛去。
炊事車已經支好了，幾口大鍋冒著白騰騰的熱氣，燃料灶躥著藍汪汪的火苗，不鏽鋼餐盤摞成小山。
裝甲車還沒停穩，就有人開始解安全帶。
“慢點慢點，別搶。”駕駛員回頭喊了一嗓子，沒人理他。
車門一開，一群人魚貫而出，腳步比剛纔在戰場上還利索。
人聯的士兵沖在最前麵，他們的裝備比大夏精良，戰術素養也不差，但在夥食這件事上，他們差得太遠了。
羅格咬了一口饅頭，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定格在一個正埋頭扒飯的隊長身上。那人穿著人聯的標準作戰服，領口解開兩顆釦子，吃得滿嘴流油。
“格裡。”羅格喊了一聲。
那人抬起頭，嘴裏還塞著一大口飯，含糊地應了一聲，端著盤子走過來，蹲在羅格旁邊。
“傷亡怎麼樣？”羅格問。
格裡下嘴裏的飯，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好像有十幾個倒黴受傷了，陣亡好像是沒有。”
“你們有遇見危險嗎？”
“沒有，都一樣吧，去打打雜，活都讓無人機和機械豹幹了，槍都沒開幾次。”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槍，嘖了一聲，“帶出來什麼樣，帶回去還什麼樣。”
“我們也是。”羅格說。
他低下頭，繼續扒飯，腮幫子鼓得老高。但他心裏想的完全不一樣。他知道自己這支小隊遇見的，和別人不一樣。
那場突如其來的遭遇戰，他以為自己要交代在哪裏了。
零女士會計算失誤嗎？
腦子裏這個念頭轉了好幾圈，他不聰明，但他知道，強人工智慧不太可能出現這麼大的漏洞。
想了一會，突然想到，他都知道任務不對勁，路線不合理，參謀團能不清楚？
瞎操心。他對自己說。吃你的飯。
……
指揮中心裏。
參謀站在螢幕前，手裏的平板正在重新整理最後一組資料。
楚天闊站在窗邊，望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沒有回頭：“統計出來了？”
“一共抓獲了1506人，死的人，大多是生物兵器出現的時候波及到的。重傷的已經送醫了，輕傷的正在處理，其餘的全部登記在冊。”
楚天闊轉過身，走回大螢幕前，目光從那些已經標註完成的區域上掃過：“按原計劃送他們去工程隊。其餘的人，按原計劃分開，跟著無人機清掃掠奪者，一直到這裏。”
他伸出手，點在螢幕上一處離海岸不遠的位置。
那裏已經被標註出來，灰色的圖示上寫著“前哨站”三個字。
這是灰燼城當初派出的南下觀察小隊的位置，復興社不來，那些佈置撤回來也是浪費。羅德裡格斯很乾脆就把這些佈置賣給了他們。
他們打算在這裏建一個中轉站，既能觀察海岸線情況，又能充當去南大陸的中轉站。甚至還能作為和南大陸交流的前哨。
“儘快落實。”
參謀立正：“是！”
……
天亮了。
雷諾夫蹲在夾角裡，盯著從水泥板縫隙漏下來的光。
他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
謝爾蓋讓他藏到天亮再逃，但沒說幾點。
是現在走？還是等到中午？
他腦子裏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現在走，趁他們還沒打掃到這裏；另一個說再等等，大白天的，跑出去不是靶子嗎？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臂上那團被血浸透的布條，已經幹了，結成硬殼，一動就裂開細紋。肚子也在這時候叫了一聲，在安靜的夾角裡格外響亮。
咬了咬牙，現在走。
他貓著腰，從夾角裡鑽出來。碎石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哢嚓聲，每一聲都讓他心跳漏一拍。他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往外挪，目光掃過四周每一處可能藏著人的地方。
經過七拐八彎的通道，拐過一截倒塌的牆體，通道入口就在前麵。
深吸一口氣，出通道的那一刻，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趴在一叢枯草後麵，盯著四周看了很久。沒有無人機，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鬆了一口氣，站起身，朝北麵跑去。
楚天闊站在大螢幕前，看著那個在荒原上踉蹌奔跑的身影。畫麵被無人機從高空拉近，能看見那人不時回頭張望，腳步倉皇，像一隻被獵犬追了太久的兔子。
種子已經種下了。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零女士，準備對羅夏和卡爾動手了嗎？”
零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羅德裡格斯的意思是活抓其中一個，正在計算最完美的方案。”
楚天闊點了點頭。活抓，比擊斃難得多。
“能否把一部分屍體交給我們。”他說。
“代價可不低。”
楚天闊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能談就好。”
他清楚，這種交易不可能免費，復興社基因的秘密，隨便漏出一點，都夠那些搞了一輩子基因研究的院士們興奮得睡不著覺，甚至還關乎長壽的線索。
這些東西，所有人都想知道。既然都想知道，那就談。沒有什麼是不能談的，隻要價格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