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爾蓋原路返回,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路燈一盞接一盞從他頭頂掠過,把腳下的水泥路照得發白。
他走得不快,腦子裏亂糟糟的,像有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找不到任何頭緒。
拐過街角,一家亮著燈的店鋪忽然闖進視野。
門頭上掛著一塊木牌,刻著“新知書店”四個字,燈光從玻璃窗裡透出來,暖黃色的,把門口那一小片地照得亮堂堂。櫥窗裡擺著幾本樣書,封麵朝外,整整齊齊。
謝爾蓋的腳步慢下來,然後停住。他站在門口,盯著那塊木牌看了幾秒,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書店不大,幾排書架靠牆立著,中間還擺了兩排,塞得滿滿當當。
櫃枱後麵,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低頭整理什麼,聽見風鈴響,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笑。
“歡迎光臨,想要什麼書?”
謝爾蓋的目光從書架上掃過,大多是漫畫、小說或者是大夏的神話故事。
他也看過不少,大夏的神話和蓋亞不同,講的不是屈服於命運,而是竭盡人事,天破了就補天,水來了就治水。
沉吟了片刻,開口時聲音有些乾澀:“有律法的書籍嗎?”
老闆眼睛亮了一下,從櫃枱後麵繞出來,腳步輕快。“有的有的。”
他走到靠裡的一排書架前,手指在書脊上滑過,抽出一本厚得像磚頭的書,遞給謝爾蓋。
“推薦這本給你,刑法。基本上隻需要這一本就夠了。”
謝爾蓋接過來,沉甸甸的,封麵是深藍色的,印著燙金的字。他翻了兩頁,密密麻麻的條款看得眼暈。
“很多人買?”他隨口問了一句。
“那肯定的。這裏的人有幾個沒見過血的?現在又不是在外麵,守法是我們生活的基礎。很多人都不想被趕出去,買的人自然多了。”
謝爾蓋的手指在書頁上頓了一下。“會趕人走嗎?”
老闆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自然,像是回答過無數遍這個問題。“不會。律法沒有這條,隻會勞改。”
“勞改?”
“對。”老闆點點頭,從書架上又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頁,指了指上麵的條款。“現在我們的工程非常多,缺了很多人。除非性質非常惡劣,會判死刑外,基本都是到工程隊勞改,至於時間,看你犯的事多大。”
謝爾蓋盯著那一頁,仔細研究著上麵的死刑條款,暗自思考了一陣。
“有人進去過,然後回來嗎?”他問,聲音比剛才輕鬆了很多。
“肯定有啊。之前有人就因為鬥毆進去過一個月。實際上就等於工資減掉一半,沒有自由,包吃包住的工程隊。”
“還有工資?”
老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裏帶著點過來人的瞭然:
“我第一次聽說也非常驚訝,但確實有,不過不算工資,他們說是勞動報酬。我也不清楚兩者有什麼差別,反正比工資少了一半就對了。”
“謝謝。”
老闆擺了擺手,走回櫃枱後麵:“不用客氣。兄弟,聽我一句勸。有什麼問題就早點去自首,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自首的情節會按輕判。”
謝爾蓋剛想點頭,身體僵了一瞬,迅速搖頭,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我在大夏一直安分守己。”
“我懂。”老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不用瞞我”。
謝爾蓋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懂啥。”他嘟囔了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老闆沒接話,隻是笑了笑。
沉默了幾秒,謝爾蓋攥著那本書,走到櫃枱前,付了錢,把書塞進袋子裏。
他推開門,風鈴又響了一聲。
夜風迎麵撲過來,帶著燒烤攤的餘味和遠處夜市隱約的喧囂。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進夜色裡。
……
天剛矇矇亮,謝爾蓋就醒了。
宿舍裡還黑著,隔壁床的工友鼾聲如雷。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那本刑法就塞在枕頭底下,硌得後腦勺發疼。
他翻身坐起來,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走進衛生間。鏡子裏的自己,鬍子拉碴,眼窩有點陷,昨晚翻書翻到後半夜,那些條款密密麻麻印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
他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冷水潑在臉上,激靈一下,清醒了不少。
洗漱完畢,颳了鬍子,把衣領翻好,又把袖口扣緊,對著鏡子端詳了一下。
還行。
他走出宿舍樓,天邊已經泛白,晨風帶著涼意。
早餐攤已經支起來了,蒸籠摞得老高,白氣騰騰往上冒。老闆繫著圍裙,正往鍋裡下餛飩,看見他走過來,習慣性地喊了一聲:“來了?老樣子?”
謝爾蓋搖搖頭,盯著牆上的選單看了幾秒:“今天多來點。一籠小籠包,兩根油條,一碗豆漿,再加個茶葉蛋。”
老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今天胃口這麼好?”
“嗯。”謝爾蓋找了一張空桌坐下,把凳子往裏麵挪了挪,坐得端端正正。
小籠包先上來,熱氣燙手。他夾了一個,咬開一個小口,湯汁淌出來,鮮得人胃裏發暖。
他吃得比平時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
結賬的時候,老闆多看了他一眼:“兄弟,今天有大事?”
謝爾蓋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乾:“算是吧。”
他轉身,朝街對麵走去。
警局的門頭不大,牆上釘著一塊金屬牌匾,字跡端正。
謝爾蓋站在馬路對麵,盯著那扇玻璃門看了很久。路上已經有人了,買菜的大媽拎著籃子從他身邊經過,騎電動車的小夥按著喇叭衝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穿過馬路。
還沒走到台階前,一個人從街角拐出來,腳步踉蹌,差點撞在他身上。
謝爾蓋往後退了一步,抬頭。
然後他愣住了。
那張臉,灰白得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眼眶下麵兩團青黑,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領口歪著,像是出門的時候手還在抖,釦子都扣錯了位。
但謝爾蓋認出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伊萬!!你個狗日的!!你來這裏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