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王宮的燭火已燃至中段，威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將最後一份移民安置令推到桌角。
連續數日的政務讓他眼底布著紅血絲，正起身準備回寢殿稍歇，一道黑影突然從樑柱陰影中滑出，單膝跪地。
“陛下。”
影衛統領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顫抖。
“芬利蘭老祖宗……快不行了，讓您立刻過去。”
威廉渾身一震，剛站直的身體猛地前傾，手掌按在桌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你說什麼？老祖宗上午還在秘境培育新的生命藤蔓，怎麼會……”
“老祖宗的生命能量在急速流逝。”
影衛的頭埋得更低。
“他就在王室秘境的生命之泉旁，讓您務必過去。”
“走，去傳送陣。”
威廉話音未落，人已衝出議政廳，玄色披風在身後劃出急促的弧線。
他甚至來不及換下朝服，踩著石階直奔王宮深處的傳送密室，那裏有直達王室秘境的專用通道。
傳送陣的光芒驟然亮起，帶著空間扭曲的眩暈感，威廉幾乎是踉蹌著踏出陣眼。
王室秘境的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草木氣息，卻掩不住一絲衰敗的死氣。
生命之泉旁的青石上，芬利蘭老祖宗的身影異常衰敗。
周圍的王室成員們紅著眼圈，卻沒人敢出聲打擾。
威廉快步上前，膝蓋重重磕在石板上，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老祖宗，兩年前王都戰後，我特意求精靈族送來生命樹葉，您當時明明說有所好轉……”
芬利蘭枯瘦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輕輕搖了搖頭，眼底帶著一絲歉疚。
“那樹葉確實吊住了我的命，卻補不回燃燒的本源。就像燒盡的柴薪，添再多火星也燃不起來了。”
他瞥了眼周圍的王室成員。
“是我讓他們瞞著你，王國剛安定，東大陸還在遷徙，你的心思不能分在我這把老骨頭身上。”
“可您是克洛家族的根啊。”
威廉的聲音哽嚥了。
“沒有您，我哪能撐過那些難關？”
芬利蘭笑了，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
“傻孩子，家族的根從來不是某個人，是一代代人往下傳的念想。”
“你把東大陸收回來了，讓平民有了地種，讓孩子們能安穩長大，這比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真切的感激。
“說實話，我這輩子沒敢想過克洛家族能走到這一步。”
“是你，把這攤家業帶到了連老祖宗們都沒企及的高度，真的……謝謝你。”
“老祖宗，我們去精靈森林。”
威廉猛地站起身，伸手想扶他。
“艾雅半神一定有辦法，她們的生命魔法能逆天改命。”
芬利蘭卻輕輕推開他的手，搖了搖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生老病死，本就是天地規律，我活了三百多年，現在看著家族統一東大陸，看著王都的炊煙比戰前還旺，已經賺翻了。”
他望向生命之泉旁那株重煥生機的藤蔓。
“你看，連這老藤都知道換新芽，人哪能總賴著不走？”
周圍的王室成員們再也忍不住，低低的啜泣聲在秘境裏回蕩。
一位白髮老親王抹了把臉，哽咽道：“老祖宗，您放心，我們一定幫著陛下守好這江山。”
芬利蘭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回威廉身上，帶著最後的囑託。
“別為我難過，也別停下腳步，東大陸的資源要守住，遷移的平民要安頓好，還有……記得多看看那些娃娃，他們纔是將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身影化作更多的綠光，如同螢火蟲般環繞著威廉飛了一圈，最後緩緩融入那株藤蔓。
藤蔓頂端的白花驟然盛放，香氣瀰漫了整個秘境，彷彿在為這位守護者送行。
威廉站在原地，望著那株生機勃勃的藤蔓，良久沒有動彈。
周圍的王室成員們默默行禮，退出了生命之泉，把空間留給了他和這株承載著思唸的植物。
威廉在生命之泉旁站了很久，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緩緩轉身。
他沒有立刻離開秘境，而是走到那株新生的藤蔓前，伸出手輕輕觸碰葉片。
指尖傳來的暖意，讓他想起芬利蘭老祖宗每次拍他手背時的溫度。
“來人。”他揚聲道，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等候在外麵的影衛與王室長老應聲而入，看到藤蔓頂端盛放的白花，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傳我命令。”
威廉的目光掃過眾人。
“以王室最高禮節安葬芬利蘭老祖宗的遺物，將這株藤蔓所在的生命之泉劃為禁地，派最精銳的護衛看守，任何人不得擅入。”
他頓了頓，補充道：“每年今日，舉國哀悼一日，告訴王室的孩子們，有位老人用一生守護了克洛王國。”
“是。”眾人齊聲應道，聲音裏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
離開王室秘境回到王都，朝陽正從王宮的尖頂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街道。
早起的平民已開始清掃路麵，遠處的訓練場傳來整齊的吶喊，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卻又有什麼不一樣了。
威廉回到議政廳，桌上的移民報表還攤開著，墨跡未乾的批註是昨晚寫下的。
他深吸一口氣，坐下，拿起筆，繼續批閱。隻是落筆時，比往常更穩了些。
三日後，芬利蘭老祖宗的悼念儀式在王都廣場舉行。
沒有奢華的儀仗，隻有一根用老祖宗生前的木杖復刻的紀念碑，碑上刻著一行字。
“他化作了風，守護著每一粒種子。”
威廉站在碑前，看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穿著鎧甲的士兵，甚至有從東大陸趕來的移民。
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大道理，卻都記得，王都保衛戰時那道擋在身前的綠色身影，記得這兩年裏分到的糧食與土地。
“老祖宗說，家族的根是一代代人的念想。”
威廉的聲音透過領域之力傳遍廣場。
“他走了，但他留下的念想還在，是守住土地的責任，是善待平民的本分，是克洛王國活下去的勇氣。”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啜泣，隨即化作整齊的誓言：“守住土地，善待平民。”
儀式結束後，威廉獨自登上王宮的瞭望塔。東大陸的方向，炊煙裊裊，新開闢的農田在陽光下泛著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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