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高山下的花環》
一天的訓練，在痛苦中結束。
一天接著一天，有時候真感覺看不到頭。
上午還是大太陽，曬得操場的水泥地發燙，軍姿站久了，能感覺到鞋底傳來的熱氣。陸沉覺得自己像一塊正在被烘乾的鹹魚，汗水從額頭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還不能動。
“調整一下！”教官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還有十分鐘！”
十分鐘。
陸沉在心裡默數。三百秒。九百步呼吸。
旁邊的王浩然已經開始微微晃動了。陸沉用餘光瞥見他的腿在打顫，像兩根被風吹動的筷子。
“堅持住。”陸沉輕輕說了一句，嘴唇幾乎沒動。
王浩然沒回答，但晃動的幅度小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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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點落下來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十七分。
陸沉先是感覺到後頸一涼，像有人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雨點越來越密，砸在曬得發燙的水泥地上，蒸起一股若有若無的熱氣。
“別動！”教官喊道。
雨點繼續落下。打在軍訓服上，發出細密的“嗒嗒”聲。陸沉的帽子很快洇濕了一圈，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滴，掛在睫毛上，視線變得模糊。
王浩然在旁邊小聲嘀咕：“下吧下吧，下大點。”
陳明遠站在斜後方，聲音壓得極低：“你求雨呢？”
“閉嘴。”
雨真的越下越大了。
從稀疏的雨點，變成細密的雨線，再變成嘩啦啦的雨幕。操場上幾百號人站在雨裡，綠色的軍訓服很快變成深綠色，貼在人身上，沉甸甸的。
陸沉眨了眨眼，把睫毛上的雨水擠掉。他看見對麵的方陣裡，有人開始偷偷抹臉——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教官們站在隊伍前麵，也在淋雨。沒有人動。
“這纔是軍訓嘛。”陸沉聽見有人在後麵小聲說。
又過了五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陸沉已經失去了對時間的感覺——總教官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來：
“全體注意！雨勢過大，訓練暫停！各連隊帶回宿舍！下午剩餘時間自由安排！”
那一瞬間，操場上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
“快快快，跑起來！”教官揮手，“別感冒了！”
陸沉跟著隊伍往宿舍跑。雨水灌進鞋裡，每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王浩然跑在他旁邊，一邊跑一邊笑：
“老天爺開眼了！老天爺開眼了！”
陳明遠從後麵追上來，一腳踩進水坑，濺了王浩然一褲腿泥水。
“你！”
“幫你慶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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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的時候，四個人都成了落湯雞。
陸沉推開門，發現陽台門早上忘了關，地上濺了一灘水。他把門關上，回頭一看——三個人站在門口，誰也沒動。
“站著幹嘛？進來啊。”
“地上臟。”趙岩說。
陸沉低頭看了看自己踩進來的一串濕腳印，又看了看那三個人還往下滴水的褲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現在裝講究，晚了。”
三個人這才進來。王浩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開始脫鞋。脫到一半，停住了——
“我襪子能擰出水來。”
“那就擰。”陳明遠已經開始脫上衣，“擰完趕緊洗澡，別感冒。”
趙岩已經拿著換洗衣服往衛生間走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誰先？”
“你先吧。”陸沉說，“你動作快。”
趙岩點點頭，進去了。
剩下三個人在外麵，開始脫濕衣服，找乾毛巾，翻出拖鞋。王浩然一邊翻一邊嘟囔：“我剛纔在操場許願，說下大點下大點，沒想到真靈了。”
“那你許的什麼願？”陳明遠問，“就下雨？”
“對啊。”
“那你浪費了。”陳明遠把他的毛巾扔過去，“你應該許願軍訓取消。”
王浩然接住毛巾，愣了一下：“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陸沉在旁邊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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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岩洗完出來的時候，外麵三個人已經把地拖乾淨了，濕衣服掛在陽台上，排成一排。
“下一個。”趙岩擦著頭髮說。
王浩然搶在陳明遠前麵衝進去：“我先我先！”
陳明遠懶得跟他搶，坐下來開始翻手機。
“誒，”他忽然說，“輔導員發通知了，說下午自由活動，可以去報告廳看電影。”
“看電影？”陸沉湊過去看，“什麼電影？”
陳明遠往下滑了滑：“《高山下的花環》。”
陸沉沒聽過這個名字：“好看嗎？”
“老片子。”陳明遠說，“我爸以前給我放過片段，講對越自衛反擊戰的。挺老的，但據說很經典。”
趙岩在旁邊擦頭髮，忽然開口：“我看過。”
三個人都看向他。
“講什麼的？”王浩然從衛生間探出頭來，腦袋上還頂著泡沫。
趙岩想了想，說了四個字：
“看哭很多人。”
衛生間裡傳來王浩然的聲音：“那我得帶包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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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雨小了一些，變成濛濛細雨。
四個人撐著傘往報告廳走。路上遇見別的宿舍的人，三三兩兩的，都往同一個方向走。
“這麼多人去看？”王浩然四處張望。
“下雨沒事幹，不看電影幹嘛。”陳明遠說，“回去也隻能躺著。”
報告廳裡已經坐了不少人。他們找了靠中間的位置坐下，陸沉左邊是王浩然，右邊空著，陳明遠和趙岩坐在前一排。
電影開始前，王浩然湊過來小聲說：“我剛刷手機，看到有人吐槽他們宿舍下雨天吵架。”
“吵什麼？”
“就——”王浩然想了想，“下雨收衣服，有人收了沒幫別人收，然後吵起來了。還有人說他們宿舍一下雨就悶得慌，誰也不說話，各玩各的手機，比外麵還悶。”
陸沉聽著，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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