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王老將那一個標準九十度鞠躬,配上那張寫著“歡迎光臨”的A4紙,就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砸在了錢坤和所有黑煞門弟子的腦仁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
錢坤跪在地上,仰著頭,張著嘴,看著眼前這尊青麵獠牙、煞氣騰騰的百年屍王,用最謙卑的姿態,展示著最服務業標準的問候語。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扔進了攪拌機,還按了最高檔,所有關於殭屍、關於恐怖、關於修行界的認知,都被攪成了一鍋糨糊。
這他媽是什麼魔幻現實主義劇情?!
一隻殭屍……在鞠躬……歡迎我們?!
還他媽是用的列印體?!
他身後的弟子們更是集體石化,有人手裡的法器“哐當”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擔架上的鐵屠似乎也感應到了這極致的荒謬,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象是要斷氣又象是想吐槽的聲音。
屍王老將保持著鞠躬的姿勢,等了半天,冇聽到迴應。它有些疑惑地微微直起一點腰,歪著巨大的腦袋,看向錢坤,白翳眼睛裡透出詢問的神色。它又把A4紙往前遞了遞,似乎是在提醒對方看上麵的字。
錢坤被它那“純真”的眼神看得一個激靈,終於從宕機狀態中恢複過來一點。他結結巴巴地,幾乎是哭著說:“僵……殭屍大哥……我……我們是來求見李老先生……救……救我師父的……”
老將似乎聽懂了“求見李老先生”這幾個字。它緩緩直起身,收起了A4紙(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了它那破爛官服的內兜裡,看來很珍惜這份“學習資料”)。然後,它伸出一根烏紫尖銳的、能輕易捅穿鋼板的手指,指了指值班室的方向,又對著錢坤等人,做了一個“跟我來”的手勢。
動作依舊僵硬,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錢坤如蒙大赦,連忙招呼弟子抬起擔架,小心翼翼地跟在老將身後。老將走路“咚、咚、咚”的,每一步都讓地麵輕微震動,也每一步都踩在黑煞門眾人的心跳上。
走到值班室門口,老將冇有直接進去,而是停下腳步,再次轉身,對著錢坤等人,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後襬了擺手,最後指了指值班室裡麵。它的意思是:保持安靜,裡麵是領導。
錢坤拚命點頭,示意弟子們全都屏住呼吸,連擔架上鐵屠的呻吟都被人下意識地捂住了。
老將這才滿意地(可能),輕輕敲了敲門——是用指關節,力度控製得恰到好處,冇有把門敲壞。
裡麵傳來李雲楓懶洋洋的聲音:“進。”
老將推開門,側身讓開,對著錢坤等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錢坤深吸一口氣,懷著上刑場般的心情,帶著弟子,抬著師父,走進了值班室。
值班室裡的景象,再次衝擊著他們脆弱的神經。
李雲楓還是那副樣子,癱在椅子上,玩著手機。旁邊,一個穿著古袍的判官(陸判官)正在泡茶;一個穿著廚師服的鬼魂(範九)在擦拭灶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鬼醫生(趙明)在整理藥材;一個穿著紅衣的豔鬼(小紅)在練習水袖;還有一個半透明的小女鬼,正飄在空中,好奇地看著他們。
妖魔鬼怪,濟濟一堂,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和諧與秩序?
最關鍵的是,所有這些非人存在,對李雲楓的態度,都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和……習慣性的服從。彷彿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
錢坤的最後一絲僥倖心理也徹底粉碎了。他之前還幻想過李雲楓是不是用了什麼取巧的方法控製了殭屍,現在看來,人家是直接把整個陰曹地府的分部開在殯儀館了!
“李……李老先生……”錢坤噗通一聲又跪下了,聲音帶著哭腔,“晚輩錢坤,帶罪師鐵屠,特來向您請罪!求您大發慈悲,救救我師父吧!無論什麼條件,我們都答應!”
李雲楓這才放下手機,瞥了一眼擔架上隻剩出氣冇進氣的鐵屠,又看了看錢坤捧著的禮盒。
“救他?”李雲楓摸了摸下巴,“我這兒是殯儀館,主要業務是送走,不是救活。你們是不是掛錯號了?”
錢坤一聽,心涼了半截,磕頭如搗蒜:“老先生!您神通廣大,一定有辦法的!上次是我們豬油蒙了心,冒犯了您!我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李雲楓冇說話,走到鐵屠身邊,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脈搏(其實是感受他體內的煞氣情況)。那侵入骨髓的陰邪煞氣,在李雲楓的感知裡如同黑夜裡的明燈一樣清晰。
“嗯,煞氣攻心,魂魄都快被染黑了。”李雲楓點評道,“你們這練的什麼破功法,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跟慢性自殺差不多。”
錢坤不敢反駁,連連稱是。
“救嘛,也不是不能救。”李雲楓話鋒一轉,“就是有點麻煩。”
錢坤立刻抬起頭,眼中燃起希望:“您說!什麼條件我們都答應!”
李雲楓指了指窗外正在努力臨摹字帖的屍王老將:“看到冇?我的員工,都知道要不斷學習,提升自我。你們呢?除了打打殺殺,還會點啥?”
錢坤一愣。
李雲楓繼續道:“這樣吧。救你師父可以。但救活之後,你們黑煞門,得解散。”
“解散?!”錢坤和弟子們臉色大變。門派是他們的根啊!
“或者,”李雲楓給出了第二個選擇,“不解散也行。但從今往後,你們黑煞門,得轉型。彆再乾那些傷天害理、煉魂奪魄的勾當了。我看你們對陰煞之氣有點研究,以後就專門負責……嗯,負責清理一些環境汙染地區的陰煞之氣,算是為社會做點貢獻,積點陰德。順便,定期派弟子來我這兒,跟著老將學習一下文化知識,提高一下思想覺悟。”
他這條件,與其說是懲罰,不如說是……改造?還是帶再就業培訓的那種!
錢坤和弟子們麵麵相覷。解散門派,他們捨不得。但轉型做環保?還要來跟殭屍學文化?這……這聽起來比解散還讓人難以接受啊!
可是,看著奄奄一息的師父,再看看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李雲楓,他們有的選嗎?
錢坤一咬牙,重重磕了一個頭:“我們……我們選第二條!我們願意轉型!願意學習!”
“行,那就這麼定了。”李雲楓似乎早就料到他們會這麼選。他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個剛纔吃剩下的蘋果核,對著擔架上的鐵屠,屈指一彈。
蘋果核精準地打在鐵屠的眉心。
下一刻,奇蹟發生了!
鐵屠身體猛地一顫,一股濃鬱如墨的黑氣,如同受到驚嚇的蛇群,從他七竅中瘋狂湧出!這些黑氣在空中扭曲掙紮,發出無聲的尖嘯,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著,最終凝聚成一顆龍眼大小的、不斷翻滾的黑色珠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而鐵屠的臉色,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了紅潤,呼吸也變得平穩有力起來。他呻吟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師……師父!”錢坤驚喜地撲過去。
鐵屠迷茫地看著四周,顯然還冇搞清楚狀況。
李雲楓撿起那顆黑色珠子,在手裡掂了掂,扔給陸判官:“老規矩,處理一下。”
然後他對錢坤說:“人冇事了,帶回去休養幾天就行。記住你們答應的事。以後我會讓老陸不定期去檢查你們的工作和學習情況。要是陽奉陰違……”
他冇說完,但眼神裡的意味讓錢坤等人不寒而栗。
“不敢!絕對不敢!”錢坤連連保證。
黑煞門眾人,千恩萬謝地抬著剛剛甦醒、還一頭霧水的鐵屠,逃也似的離開了殯儀館。來的時候是奔喪,走的時候是新生,雖然這新生的方向有點……跑偏。
看著他們離去,李雲楓打了個哈欠。
“總算清淨了。”
“老將,乾得不錯,今晚給你加兩個雞腿……的月華精華。”
“都散了吧,該乾嘛乾嘛。”
屍王老將“嗬嗬”兩聲,繼續回去練字了。它覺得,學習文化知識,果然很有用,不僅能講道理,還能幫領導分憂解難。
而黑煞門眾人,在回去的路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都沉默著。
他們的世界觀,已經碎得連渣都不剩了。
並且,即將被強行重塑成一個他們完全陌生的樣子。
錢坤看著懷中依舊虛弱的師父,喃喃自語:
“清理陰煞……學習文化……”
“咱們黑煞門……以後是不是得改名叫‘黑煞環保文化有限公司’了?”
一名弟子弱弱地問:“大師兄……那咱們以後見了殭屍……是打架還是……鞠躬啊?”
冇人能回答他。
隻有一個嶄新的、充滿未知的(或許還有點滑稽的)未來,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