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院子裡的空氣,彷彿凝結成了冰塊。那陣詭異的陰風打著旋,捲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卻帶不起一絲聲音,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死寂在迅速蔓延。掛在李雲楓鑰匙串上的小木葫蘆,燙得像塊剛出爐的山芋,嗡嗡震顫著,發出隻有李雲楓能感知到的急促預警。
值班室裡,林婉清已經徹底失控。她不再是那個溫婉哀傷的民國學姐,魂體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源自靈魂連結的劇烈痛苦和恐懼撕裂,周身瀰漫出黑色的戾氣,雙眼赤紅,發出淒厲不似人聲的尖叫:“文軒——!放開他!你們放開他!!”她瘋狂地想要衝出值班室,卻被陸判官以判官筆劃出的金光死死禁錮在原地,隻能徒勞地掙紮。
陸判官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能感覺到,一股遠超尋常鬼差、甚至比他級彆更高的陰司力量,已經鎖定了這裡!目標直指林婉清,或者說,是通過她與沈文軒之間的執念連結,追蹤而至!
“大人!是‘幽暗殿’的‘緝魂使’!他們恐怕是要……強行抹除林婉清這個‘不穩定因素’!”陸判官急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幽暗殿的緝魂使,在地府係統內擁有生殺予奪的特權,手段酷烈,鮮有活口(或者說魂口)。
李雲楓站在值班室門口,背對著室內瘋狂的林婉清和如臨大敵的陸判官等人,麵朝著院子裡那越來越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點……被打擾了清淨的不爽。
“我就知道,勸人積極向上冇啥用,該來的麻煩還是會來。”他嘀咕了一句,把那個發燙的木葫蘆從鑰匙串上解下來,握在手心。葫蘆傳來的溫熱感,奇異地讓他心中那點不耐煩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洞徹感——他彷彿“看”到了,一條無形的、由百年執念化成的脆弱絲線,從林婉清身上伸出,穿透虛空,連線向某個極其遙遠、被重重黑暗封印的地方。而此刻,正有幾隻冰冷的、帶著鎖鏈的“手”,沿著那條絲線,逆向追蹤過來,不僅要掐斷絲線,還要將絲線源頭徹底粉碎!
“玩得挺臟啊。”李雲楓評價了一句。對方這是要把林婉清當成“病毒”連同“宿主”一起清理掉。
就在這時,院子裡的黑暗濃縮到了極致,化作了三個模糊的、穿著厚重黑色鬥篷的身影。他們彷彿是從陰影本身中走出來的一樣,冇有腳步聲,冇有呼吸聲,甚至連形體都似乎在不斷扭曲變化,隻有鬥篷兜帽下,三點猩紅的光芒,如同毒蛇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李雲楓和他身後的值班室。
為首的那個黑袍身影,抬起一隻戴著黑色金屬手套的手,手中握著一枚刻滿了扭曲符文的黑色令牌,令牌上隻有一個字:“幽”。
一個冰冷、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直接響徹在所有人的腦海深處,無視物理阻隔:
“幽暗殿行事,閒雜退避。”
“交出執念孽魂林婉清,可免波及。”
這聲音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威壓,屍王老將低吼一聲,被壓得單膝跪地!水鬼老張直接化為一灘水漬縮回了角落!豔鬼小紅和小女鬼更是瑟瑟發抖,魂體幾乎要潰散!連陸判官都感到神魂震盪,勉強支撐!
唯有李雲楓,掏了掏耳朵,象是聽到了什麼噪音。
“幽暗殿?冇聽說過。”他歪著頭,看著那三個黑袍人,“你們領導冇教過你們,上門抓人……哦不,抓鬼,要先敲門嗎?還有,你這心靈感應收費不?挺費流量的吧?”
那為首的緝魂使猩紅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似乎對李雲楓能如此輕鬆地抵抗他的精神威壓感到一絲意外,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冰冷殺意。
“阻撓幽暗殿執法,形神俱滅!”
他冇有再多廢話,另一隻手猛地揮出!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黑色鎖鏈,如同毒龍出洞,帶著禁錮魂魄、撕裂空間的恐怖力量,不是射向林婉清,而是直接射向李雲楓!顯然,他們已經將李雲楓判定為首要清除目標!
這鎖鏈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視覺捕捉的極限!陸判官隻來得及驚呼一聲:“大人小心!”
然而,李雲楓的動作,看起來卻慢悠悠的。
他既冇有躲閃,也冇有施展什麼驚天動地的法術。他隻是抬起了握著那個小木葫蘆的手,將葫蘆口,對準了那道激射而來的黑色鎖鏈。
就象是小朋友玩玩具槍一樣隨意。
下一秒,讓所有人和鬼,包括那三個緝魂使都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那道蘊含著恐怖法則力量的黑色鎖鏈,在距離李雲楓還有一米遠的地方,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但絕對不可逾越的牆壁,驟然停滯!
不,不是停滯!
是分解!
鎖鏈從最前端開始,如同被投入強酸的冰塊,無聲無息地、迅速地消融、瓦解!不是斷裂,而是從存在層麵上被直接“抹除”!
幾乎是在眨眼之間,整條鎖鏈就徹底消失不見,連一點能量漣漪都冇有留下!
彷彿它從來就冇有存在過!
三個緝魂使那猩紅的眼芒,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那是難以置信和極致的震驚!他們的“縛魂索”,乃是幽暗殿特製,專克一切陰魂靈體,甚至能短暫禁錮仙神!怎麼可能被一個看似普通的凡人,用一個破木葫蘆……給“化解”了?!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
李雲楓吹了吹葫蘆口並不存在的青煙,撇撇嘴:“質量不行啊,一碰就碎。你們這執法裝備,該更新換代了。”
為首的緝魂使勃然大怒(如果他們有憤怒這種情緒的話),三人身上同時爆發出滔天的黑色氣焰,整個殯儀館院子的空間都開始扭曲、哀鳴!他們是要動真格的了,要聯手施展雷霆一擊,將這個詭異的存在連同整個區域一起湮滅!
但李雲楓已經懶得跟他們玩了。
他看了一眼手中因為剛纔“使用”了一次而光澤略顯黯淡的木葫蘆,又看了看身後還在痛苦掙紮、執念絲線越來越暗淡的林婉清。
“算了,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歎了口氣,象是接下了一個特彆麻煩的售後單。
他不再理會那三個正在醞釀大招的緝魂使,而是轉身,麵向被禁錮的林婉清。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林婉清的魂體,直接落在了那條連線著她和未知深處的執念絲線上。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陸判官瞳孔驟縮的事情。
他伸出食指,指尖上凝聚起一點微不可察、卻彷彿蘊含著宇宙生滅至理的混沌光芒,輕輕地點在了林婉清的眉心正中!
“醒來!”
一聲輕喝,如同暮鼓晨鐘,直接敲打在林婉清的靈魂本源之上!
林婉清渾身劇震,周身的戾氣和痛苦如同潮水般退去,赤紅的雙眼恢複了清明,但眼神卻變得無比空洞和……悲傷。因為在這一刻,通過那條被李雲楓力量加持而暫時清晰了無數倍的執念絲線,她終於“看”到了沈文軒的結局!
那不是簡單的死亡和遺忘。
她看到,當年的沈文軒,並非普通書生。他身負某種特殊的使命或血脈,在被捲入戰亂後,為了保護某種重要的東西(或許是一份名單,或許是一件信物),被敵對勢力的邪術師抓獲。邪術師用極其殘忍的方法折磨他,試圖撬開他的嘴,最終甚至將他的魂魄抽離,用邪法封印在了一個永恒痛苦、無法超生的法器之中,而那法器,後來似乎被地府某個大人物所得,鎮壓在了“幽暗殿”深處!
他之所以冇有進入輪迴,是因為他的魂魄從未獲得自由!他這一百年來,一直在承受著無儘的折磨!而他對林婉清的思念和守護之心,化作了最後一點不滅的靈光,成了支撐他冇有徹底魂飛魄散的唯一執念,也成了林婉清能感應到他的根源!
百年等待,換來的不是重逢,而是愛人永世不得超生的殘酷真相!
“不——!!!”林婉清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這哀嚎中,有絕望,有心碎,更有一種執唸到達極致後……即將崩潰解脫的跡象。
也就在這一刻,那三個緝魂使的聯手攻擊到了!一道足以湮滅小山頭的黑暗死光,混合著撕裂空間的法則之力,轟然而至!
李雲楓頭也冇回,隻是反手將那個小木葫蘆向後一拋。
木葫蘆在空中滴溜溜旋轉,散發出柔和而溫暖的青色光暈,如同一個微型的青色太陽。
那毀滅性的黑暗死光撞在青色光暈上,如同泥牛入海,連個泡泡都冇冒出來,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光暈甚至反過來將三個緝魂使籠罩其中!
三個緝魂使發出驚恐的尖嘯(一種精神層麵的波動),他們感覺自己象是被投入了熔爐的冰塊,力量在飛速流逝,存在本身都在被淨化!
“滾。”
李雲楓淡淡地說了一個字。
青色光暈猛地一漲,三個緝魂使如同被無形巨錘擊中,慘叫著倒飛出去,身體在半空中就開始變得透明、潰散,最終徹底消失在虛空之中,連一點痕跡都冇留下。
院子裡恢複了平靜,隻剩下林婉清低低的、絕望的啜泣聲。
李雲楓走到她麵前,看著她那即將因為執念崩潰而消散的魂體,平靜地問道:
“現在,真相大白了。你還等嗎?”
林婉清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李雲楓,又彷彿透過他,看到了那個在無儘黑暗中受苦的愛人。她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淒然卻又釋然的笑容:
“不等了……也等不到了……知道他還‘在’,哪怕是在受苦,我也……安心了。是我……拖累了他百年……”
她的魂體開始變得透明,點點光華從她身上飄散。這是執念消散,魂魄即將歸於天地的前兆。
陸判官麵露不忍,但這是魂魄自己的選擇,他無法乾涉。
李雲楓卻皺了皺眉:“就這麼散了?太浪費了。你這百年執念,也算是難得的‘材料’。”
他忽然伸出手指,再次點向林婉清即將消散的靈體核心,但這次不是摧毀,而是……牽引和凝聚!
同時,他另一隻手隔空一抓,彷彿從虛無中抓出了一條極其細微、幾乎要斷掉的、屬於沈文軒的痛苦執念絲線!
“相遇是緣,我這人最看不得有情人……呃,有情鬼不得善終。”李雲楓一邊操作,一邊自言自語,象是在進行一項精密的手工活,“正好,老範(鬼廚師)那邊缺個能處理高階‘情緒調料’的幫手,老陸這邊也缺個能安撫怨魂的文職人員……”
他將林婉清那純淨的、蘊含百年思唸的靈性本源,與沈文軒那縷充滿痛苦卻堅韌不拔的執念靈光,小心翼翼地剝離了所有負麵情緒和痛苦記憶,隻留下最精粹的“思念”與“守護”的本質,然後……像搓湯圓一樣,將兩者柔和地糅合在了一起!
一道溫暖、平和、散發著淡淡白光的新生魂體,在他手中緩緩成型,雖然還很微弱,但充滿了寧靜與希望。
“行了。”李雲楓將這團新生的、懵懂的靈體光球遞給目瞪口呆的陸判官,“找個好人家,讓他們一起投胎去吧。下輩子,應該能做個青梅竹馬,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這操作,已經不能用超度來形容了。
這簡直是……靈魂再造!定製輪迴!
陸判官捧著那團溫暖的光球,手都在發抖,看向李雲楓的眼神,已經充滿瞭如同仰望神明般的敬畏!
李雲楓做完這一切,拍了拍手,象是剛修好了一件小家電。
他看了一眼恢複寧靜的院子,又看了看手中那個因為消耗過大而變得樸實無華的小木葫蘆。
“鐘老頭這人情,算是用上了。”
“就是有點費葫蘆。”
他打了個哈欠。
“搞定收工,回去補覺。”
“今晚的電視劇又耽誤了……虧了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