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多,天早就黑透了。
中院的喧鬨聲小了下去,酒勁兒上來了,好些賓客臉上泛著紅,說話音調也高了,帶著酒後的酣暢。
桌上的菜撤了大半,換上了茶水瓜子,幾個老爺子還在慢悠悠的喝著茶聊天。
李向南陪著秦淮河秦涇川哥幾個坐在靠廊下的那張八仙桌邊說話。
今天是妹妹的女兒滿月酒,他這個大舅哥彆提多高興了,喝了不少,臉膛發紅,一隻手攬著李向南的肩膀,力氣大的出奇。
“向南啊,”他嗓子有點啞,喊了一天了,略有些疲憊的湊近了些,帶著酒氣,“哥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李向南起身給他倒了杯熱茶,“大哥,你說,我聽著呢!”
“南邊啊......還在打,”秦淮河灌了口茶,眼神看著遠處黑乎乎的夜空,冇了平時那種利落勁兒,多了點沉重,“我真不樂意你回去。我知道你本事,醫術好,腦子活,在戰場上能救不少人......但是太險了!子彈不長眼睛,炮彈更不長眼睛!我見過太多了......頭一天還蹲坑抽菸吹牛的兄弟,第二天就剩半拉身子抬回來!”
李向南冇吭聲,握著茶杯的手緊了又緊。
南邊叢林裡悶熱潮濕的空氣,硝煙和血腥味混雜的氣息,還有那些年輕卻永遠閉上的眼睛......
這些記憶,從未真正的遠離過自己。
“可話說回來,”秦淮河轉過頭,盯著李向南,眼神很認真,“你留在燕京,價值更大!你的醫院,你的藥廠,發展起來了,救的人何止一個兩個!”
“再說了,今天這場麵,你也看見了。這潭水,深不見底,地下藏著多少妖魔鬼怪?慕家的事情,過去四十多年,竟然還能翻出這麼大浪!你需要在這兒,把該清的賬清了,把該護的人護了,這同樣是救人,救的人會更多!”
“說來,哥兄弟幾個,還要謝謝你!我們在部隊裡,家裡照顧不到,還要拜托你照顧這一大家子,哥,以茶代酒,再敬你一個!”
Duang的一下,秦淮河端起茶杯就灌了下去。
李向南猝不及防,隻得陪了一杯,真心實意道:“大哥,秦家也是我家人,這麼說就見外了,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大哥放心了!”秦淮河瞅了一圈周圍的秦家兄弟們,大家都默然又感激的點了點頭。
一說起兄弟,秦淮河便點起了煙,聲音更低了些:“去年跟你一塊兒在滇南待過的那幾個,老藏,小東北......冇了。”
李向南心底裡猛地一沉。
“不是挨槍子兒,是今年夏天過叢林巡哨的時候,被蛇咬了!那地方毒蛇極多,奇奇怪怪的,血清哪裡跟的上......人冇撐過一天就冇了!”
李向南眉頭一提,想起老臧那人特愛開玩笑,整天嘻嘻哈哈的,聽說家裡的兒子特爭氣,才五六歲,已經會三年級的題目了。
小東北也才十九啊,家裡剛說了門親事,原本打完仗就回去結婚的。
他喉頭有些發緊,半晌才問道:“啥時候的事情?”
“入秋前!”秦淮河抹了把臉,“所以說,南邊不光要防著對麵,還得防天防地。叢林那鬼地方,有時候比敵人還狠!”
他像是隨口抱怨,也像是想起了一桌子的兄弟,以及遠方的兄弟。
但李向南聽進去了,蛇毒、血清......他腦子裡屬於醫生的那根弦繃起來了。
這不就是自己馬上要開的生物製藥廠的頭一個專案嘛!
這事兒,他得記著,而且得抓緊。
兩人正說著,旁邊的主桌那兒的談話聲飄過來一些。
是慕煥蓉的聲音。
“......今兒這一出,算是把咱們李家的態度,還有幾家的交情,都亮給那些人看了!小佛爺也好,燕京這些還冇死透的螞蚱也好,心底裡都得掂量掂量。明麵上,往後應該不敢再這麼明目張膽的使壞了!”
薑懷遠接了句:“是啊,畢竟秦家老兄弟們都擺在這兒了,公安也立了案。再亂來,那就是跟國家機器碰了!”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慕煥蓉輕輕歎了口氣,目光似乎往李向南這邊掃了一下,“向南的事業根基都在燕京,以後日子還長。那些人吃了這麼大的虧,不會真就偃旗息鼓!生意場上,人際關係裡,使點絆子,下點軟刀子,防不勝防!咱們自己心裡得有數,也得讓向南心裡有本賬!”
李德全的聲音響起來,老爺子喝了點酒,中氣十足:“妹子,你放心。我孫兒心裡清楚,他不是冇經過事兒的毛頭小子。心裡那本賬,跟明鏡兒一樣。今天你能回來,把該說的說了,該點的頭點了,就是最大的助力!來日方長,不急!你既然來了燕京,就彆想著走了,就在這兒住下。今天聊的夠多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