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蹌的向前挪了兩步,然後在距離慕煥英三四不遠的地方,停下,深深的,深深的彎下了那本就佝僂的腰,幾乎要對摺過去。
“大......大小姐......”一個沙啞,乾澀,如同破風箱拉扯般的聲音,艱難的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和無儘的愧疚和滄桑,“真的是您!我接......接到信就趕緊過來了......幾十年了......老奴,給......給大小姐磕頭了!”
說著,他竟真的扔掉了柺杖,要跪下去。
“吳師傅!”
慕煥英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枯瘦如柴的手臂。
“使不得!快起來,您是我慕家的大恩人,是受了苦的功臣!難為你這麼大年紀還從外地趕過來......該磕頭謝罪的,是那些黑了心肝的畜生!”
“大小姐......”老人抬起頭,淚眼婆娑的看著這個時隔幾十年才見到的親人般的存在,感慨道:“每回您的人來找我......帶來的信,我都仔細看了又看,就盼望著早日見到您......”
“吳老!”慕煥英欣慰的拍了拍他手背,“我們稍後細表往事,先把我要乾的事情做完!”
“噯,噯噯,都聽您的!”吳三盛趕緊擦了擦眼淚,猛的點頭。
慕煥英這才目光銳利如刀的轉向麵無人色的韓先鋒,聲音重新變得淩冽如冰。
“韓先鋒!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誰?!你們韓家,當年不是信誓旦旦的說,吳三盛吳師傅突發疾病暴斃,屍骨都尋不到了嘛?不是說我慕家染坊技藝早已失傳,你們韓家的染料是自主研發的嗎?”
“現在,人就在這裡,活生生的人證!”
吳三盛在慕煥英的攙扶下,緩緩挺直了腰背,他抬起那雙飽經風霜,此刻卻燃燒著壓抑了四十年怒火的眼睛,死死盯住韓先鋒。
“原來是韓家的人......”
吳三盛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清晰了許多,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磨出來,帶著血與淚的控訴,“那想必你對老朽的臉應該記憶猶新吧?至少認得老朽臉上這塊疤吧?”
韓先鋒渾身一顫,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40年冬,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那天晚上!”吳三盛忽然提高了聲音,那沙啞的音調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尖銳刺耳,“你們韓家的人,趁城裡放炮的動靜,趁亂摸進了染坊後院我住的屋子!帶頭的,就是你韓先鋒的爺爺韓老狗!還有你爹韓旭!”
他伸出枯樹枝般的手指頭,顫抖的指向韓先鋒。
“你們用黑布蒙著我小孫兒癩疙寶的頭,用刀架在他脖子上,逼我交出慕家祖傳的天青、海棠紅、鬆霜晨三道核心染液的配方,還有南邊幾個特定寨子收特殊礦石、植物原料的渠道!”
“我不交,你們就當著我的麵,用燒紅的火鉗燙我孫兒的腳心!你們真是畜生啊!那孩子才六歲,六歲啊,哭的嗓子都啞了!”
吳三盛想起往事,老淚縱橫,渾濁的眼淚順著他臉上深刻的溝壑流淌,“我冇辦法......孩子他是無辜的啊,隻得交了三分之一......我以為交了,你們就能放我爺孫一條活路,好讓我去慕家請罪......”
他哽嚥著,劇烈咳嗽起來。
慕煥英輕輕拍著他的背。
緩過氣,吳三盛的眼神變得更加悲憤絕望:“可你們......你們這群畜生!拿了東西,轉頭就把我們爺孫綁了,塞進馬車,說送我們去南邊避避風頭!走了三天三夜,到了個荒山野嶺,就把我和孫兒推下了山崖......”
院內一片死寂,隻有吳三盛悲愴的控訴和壓抑的哭聲迴盪。
不少人聽的毛骨悚然,看向韓先鋒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恐懼。
而韓先鋒已然是麵如死灰,汗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