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爬行五十裡------------------------------------------“爬。”。他杵著那根破桌腿削成的柺杖,右腿發力,左腿像拖著一塊不斷撕扯血肉的爛木頭,在雨後泥濘的野路上一寸寸往前蹭。,腋下就被粗糙的木拐磨得火辣辣地疼。左腿每次被拖動,斷骨處就傳來尖銳的刺痛,痛得他眼前發黑。,不讓自己哼出聲。每挪十來步,就得停下來,靠著木拐大口喘氣。胸口像破風箱,喉嚨裡全是鐵鏽味。。代表他自己的光點,幾乎看不出移動。而代表青狼山的光點,遠得令人絕望。。剩餘壽命:約70小時42分。比他爬行的速度快得多。“不能停……”他對自己說,聲音嘶啞,“停了……就真完了。”。左腳剛離地,身體失去平衡,木拐在濕滑的泥地上一滑——“噗通!”,左腿先著地。無法形容的劇痛猛地炸開,疼得他瞬間蜷縮起來,身體抖得像風裡的落葉,牙齒咬得咯咯響。。他趴在冰冷的泥漿裡,好半天才緩過一口氣。左腿的疼痛非但冇有減輕,反而像燒紅的鐵釺,一下下鑿著骨頭。他抖著手摸過去,隔著濕透的破布,能感覺到斷處又腫起了一圈,燙得嚇人。。,傷更重了。
他趴在泥水裡,臉貼著冰冷的地麵,有那麼一瞬間,真想就這麼趴著,再也不動了。太疼了,也太累了。
視野左上角,數字無情地跳動。
約70小時38分
又少了四分鐘。
就這麼一會兒,四分鐘冇了。他拚了命爬出來的這點距離,可能還冇一裡地。
一股強烈的、冰冷的恐懼攫住了他。不是怕死,是怕來不及。怕自己像條蛆蟲一樣,在這泥地裡掙紮半天,最後時間耗儘,像個笑話一樣死掉。
“啊——!”
他猛地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額頭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摳進泥裡。然後,他用胳膊肘撐起上半身,一點點,把自己從泥水裡拔出來。
木拐掉在旁邊。他夠不著。
他看著那根粗糙的木棍,又看看自己那條完全使不上力、疼得不斷抽搐的左腿。
爬。
他腦子裡再次閃過這個字。比剛纔更清晰,更冰冷。
柺杖用不了,就走不了。走不了,那就……真的爬。
他用還能發力的右腿蹬地,雙手交替向前扒拉泥濘的地麵,拖著那條廢腿,開始向前蠕動。
最初幾丈,速度居然快一點。但很快,手掌和膝蓋傳來的尖銳刺痛,就蓋過了腿傷。
野路不是平整的官道。碎石、枯枝、尖銳的草梗……毫無緩衝地硌著、劃拉著他的皮肉。冇爬出五十丈,手掌的麵板就磨破了,火辣辣地疼。膝蓋處的布料很快磨穿,皮肉直接蹭在粗糲的地麵上,每挪動一下,都像在砂紙上打磨。
身後,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暗紅色的痕跡。血混著泥水,顏色臟汙。
他不管。眼睛隻盯著前方,盯著地圖上那遙遠的光點,盯著視野邊緣不斷減少的數字。爬。胳膊冇力了,就停一下,喘幾口粗氣,然後繼續。喉嚨乾得冒煙,他就揪路旁闊葉草上殘留的雨水,胡亂塞進嘴裡,混著泥土草屑一起嚥下去。
晌午的太陽毒辣起來,曬得他裸露的麵板髮燙,頭暈目眩。
不知爬了多久。他爬過一片碎石坡時,手掌按到一塊邊緣鋒利的石片,猛地一滑——
“嗤啦!”
掌心傳來撕裂的劇痛。他抬起手,看到掌心被劃開一道寸許長的口子,皮肉翻卷,鮮血汩汩湧出。
他愣住。看著那鮮紅的血順著掌紋流淌,滴落在灰白的石頭上。
疼。鑽心的疼。
但這疼裡,卻莫名生出一股邪火。他盯著那傷口,盯著不斷湧出的血,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得猙獰。
他索性抓起那塊劃傷自己的鋒利石片,在破爛的衣襟上擦了擦血,握在手裡。石片邊緣參差,握起來硌手,但沉甸甸的,有種實在的感覺。
武器。
他把石片塞進懷裡貼身處,撕下另一隻相對完好的袖子,胡亂纏在流血的手掌上。布很快被血浸透。
繼續爬。
下午,他遭遇了第一次真正的危機。
那是一小片林木稀疏的矮坡,他正沿著坡下陰涼處艱難挪動,忽然聽到一陣低沉的、帶著威脅意味的嗚咽聲。
他猛地停住,抬頭。
坡上,三隻皮毛臟亂、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它們眼睛泛著饑餓的綠光,嘴角流著涎水,慢慢散開,呈半包圍狀逼了過來。
野狗。餓極了的野狗。
周旋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他此刻趴在地上,滿身血汙,還拖著一條斷腿。
跑不了。也打不過。
他心臟狂跳。但極度的恐懼過後,反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他慢慢弓起背,僅剩的右腿曲起,腳掌蹬地,雙手撐起上半身。染血的手掌握緊了懷裡那塊石片。
一隻膽子最大的黃毛野狗率先低吼著衝下來,直撲他的麵門!
腥風撲麵。
周旋冇有躲——也根本躲不開。在那狗嘴即將咬到他脖子的刹那,他爆發出全身力氣,右手握著石片,自下而上,狠狠掄了出去!
“砰!”
沉悶的撞擊聲。石片砸在野狗的鼻梁上,碎了一角。那畜生吃痛,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翻滾著跌到一旁,鼻血長流。
另外兩隻野狗被同伴的慘叫驚得頓住腳步,齜著牙,更加警惕地低吼,卻不敢立刻撲上。
周旋一擊得手,手臂震得發麻。他趁機猛地挺直身體,用儘肺裡所有的空氣,朝著那兩隻野狗,發出一聲嘶啞卻凶悍到極點的咆哮:
“滾——!!”
聲音不大,甚至因為乾渴而破裂。但那裡麵蘊含的、瀕死野獸般的瘋狂,卻讓兩隻野狗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周旋眼睛赤紅,死死瞪著它們,握著殘破石片的手因為用力而顫抖,臉上糊滿血汙泥漿。他慢慢轉動身體,讓自己正對剩下的兩隻野狗,喉嚨裡持續發出低沉的嗬嗬聲。
對峙。
那隻被打傷的黃毛野狗掙紮著爬起來,夾著尾巴退到遠處。另外兩隻野狗看看同伴,又看看眼前這個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食物”,最終低低吠叫了幾聲,慢慢轉身,小跑著消失在灌木叢裡。
危機解除。
周旋卻不敢放鬆。他保持著那個姿勢,又死死盯著野狗消失的方向看了半晌,纔像被抽掉骨頭一樣,瞬間癱軟下來,重重摔在地上。
他大口喘著氣,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湧出來。握著石片的手抖得厲害。
剛纔那一下,耗儘了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點力氣。現在,連抬起手指都費勁。
他躺在地上,看著頭頂被樹枝切割的天空。隻有心臟還在咚咚狂跳。
視野左上角。
剩餘壽命:約68小時17分
時間還在走。
他不能躺在這裡。
他掙紮著,再次撐起身體。懷裡的石片已經碎裂,隻剩一個不規則的尖角。他冇丟,重新握緊。然後,繼續向前爬。
這一次,身後拖出的痕跡裡,除了血和泥,還多了幾滴野狗的鼻血。
黃昏時分,他爬進了一條狹窄的、佈滿碎石的山縫。這裡背風,勉強能容身。他再也挪不動一步,癱在冰冷的石頭上。
渴。餓。冷。累。痛。
所有感覺交織在一起,啃噬著他的神經。斷腿處腫得老高,隔著破布都能看到不自然的凸起,顏色紫黑。手掌和膝蓋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他摸索著,從懷裡掏出早上在破廟外順手扯的幾片苦澀草葉,塞進嘴裡,慢慢咀嚼。草汁又苦又澀。他又找到石縫角落一點潮濕的苔蘚,小心地刮下來,混著唾液嚥下。
然後,他蜷縮起身體,儘可能減少熱量散失。山裡的夜晚,冷得刺骨。他身上單薄的破衣,根本擋不住寒意。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
他努力集中精神,去感應胸口那塊殘玉。玉還在微微發熱,那股溫順的熱流,正隨著他微弱的呼吸,極其緩慢地在胸腹間流轉。
“滋……養……”他腦子裡閃過係統提示裡的詞。
怎麼才能更快一點?他模糊地想。可惜,係統再無聲息。隻有那個倒計時,無聲地跳動。
約66小時05分
一夜,在寒冷、疼痛和半昏半醒中過去。
第二天黎明,他是被凍醒的。手腳冰涼麻木。他花了很大力氣,才讓自己僵硬的身體慢慢活動開。每一次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
爬出山縫,外麵是灰濛濛的晨霧。地圖虛影顯示,他離青狼山的光點,似乎近了一點點?也許隻是心理作用。
他繼續爬。手掌和膝蓋的傷口已經潰爛流膿,每動一下,都摩擦著潰爛的皮肉。他找到一種葉子肥厚、掐斷會流出乳白色汁液的野草,不管有毒無毒,胡亂把汁液塗在傷口上。一陣清涼過後,是更劇烈的刺痛。
饑餓感像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胃。他眼睛發綠,看到任何能塞進嘴裡的東西——紅色的小漿果,嫩草葉,甚至泥土裡肥碩的蟲子——都抓起來吞下。有些味道苦澀,有些吃完後肚子隱隱作痛。他不管。
中午,他遇到一條淺淺的溪流。渾濁的水,對他而言卻如同甘泉。他撲到溪邊,把整個腦袋埋進去,咕咚咕咚喝了個飽。
他在溪邊發現了幾叢葉片邊緣呈鋸齒狀、開著小黃花的植物。樣子和係統提示裡描述的凝血草有點相似。他不敢確定,猶豫了一下,還是咬牙拔了幾株,塞進懷裡。萬一有用呢?
下午,他的速度越來越慢。體力透支到了極限。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好幾次,他爬著爬著,腦袋就耷拉下去,差點昏睡過去。都是靠著對死亡倒計時的恐懼,猛地一個激靈,才又清醒過來。
他不再看地圖。腦子裡隻剩下一個機械的指令:動。左手,右肘,拖腿。再來。
黃昏再次降臨。他冇找到合適的遮蔽處,隻能蜷縮在一棵大樹裸露的粗根後麵。夜風吹過山林,發出嗚嗚的怪響。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他握緊手裡那塊已經磨得圓潤了些的石片,睜大眼睛,一夜無眠。
第三天。
他幾乎是在憑本能爬行。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斷腿處傳來一陣陣麻木,反而冇有之前那麼疼了。傷口潰爛的臭味,連他自己都能聞到。高燒似乎又回來了,額頭滾燙,身體卻一陣陣發冷。
視野裡的倒計時,數字跳動得讓他心慌。
約10小時22分
隻剩下十個時辰出頭了。而地圖上,青狼山的光點,依然隔著一段距離。
能到嗎?
他不知道。也不去想。他隻能爬。用潰爛的手掌,用磨得露出骨頭的膝蓋,用那條早已失去知覺的斷腿,一點點地挪。
有時候,他會產生幻覺。好像看到了玄天宗的山門,看到了李岩那張譏誚的臉。有時候,又好像聽到係統那冰冷的機械音在催促。
他甩甩頭,把那些幻象趕出去。眼睛隻盯著眼前方寸之地。
下午,天空陰沉下來,飄起了小雨。冰涼的雨水打在身上,暫時緩解了高燒帶來的燥熱,卻也帶走了本就可憐的熱量。他冷得發抖,爬行的動作更加遲緩僵硬。
雨停時,已是黃昏。西邊雲層裂開一道縫,漏出血紅色的殘陽餘光。
周旋爬上一道緩坡,下意識地抬頭,望向東北方向。
然後,他僵住了。
遠處,連綿的青色山巒輪廓,在暮靄中清晰可見。其中一座山峰,形似蹲踞的狼首。
青狼山!
到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混合著巨大的虛脫感,猛地衝上頭頂。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想笑,卻扯不動臉上的肌肉。眼睛死死盯著那座山。
地圖虛影上,代表自己的光點,和代表青狼山的光點,幾乎重疊在了一起。
他成功了?不,還冇有。還要進山,找到凝血草。
但至少,山在眼前了。
他喘著粗氣,積攢起最後一點力氣,朝著那道山影,繼續爬去。速度居然快了幾分。
暮色漸濃。他爬下緩坡,穿過一片長滿灌木的窪地,前方出現了一道略顯平整的、通往山裡的土路。路口處,幾塊風化的大石散落著。
山道入口!
周旋精神一振,朝著路口奮力爬去。隻要進了山,就有希望……
就在他距離路口還有十幾丈遠時,路口一側的灌木叢,忽然嘩啦一聲響。
周旋猛地停住,屏住呼吸。
一頭野獸,從灌木後慢悠悠地晃了出來。
那東西體型壯碩得像半堵牆,披著鋼針般的黑褐色鬃毛,嘴邊兩顆彎曲的獠牙在暮色中泛著黃白的光。它低著頭,用鼻子在路邊的泥土裡專心致誌地拱著,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野豬。一頭成年的公野豬。
周旋趴在窪地邊緣的草叢後,一動不敢動。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涼了。
野豬堵住了進山的唯一通路。那龐大的身軀,那對獠牙,根本不是他現在這副樣子能對付的。
他慢慢縮回草叢深處,隻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頭拱土的畜生。握著石片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左右摸索,碰到一根從灌木根部脫落的枯枝。他輕輕把枯枝抓到手裡。木頭乾朽,並不結實。
視野左上角,猩紅的數字無聲跳動。
剩餘壽命:約1小時58分
不到兩個時辰。
山就在眼前。路被堵死。
他趴伏在冰冷的草叢裡,聽著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看著那頭近在咫尺的野豬,牙齒深深咬進了下唇,嚐到了血腥味。